第313章:学员
洗选02船,卢长河蹲在甲板上。
阳光从西二赤海的东方斜照过来,把暗红色的波澜镶上金边。
他端着一只极大的陶碗。
滚烫的面条刚扣进去,上面铺着剁碎的蒜末和辣椒,热油一激,蒜香和辣椒的焦香就炸开了。
“安逸。”旁边一起蹲着的老海已经咽下一口。
卢长河挑起一筷子面,蒜末被热油激过之后,那股冲劲儿下去了一半。
辣椒段炸得微微焦脆,和蒜香缠在一起,碗底的盐糖被搅拌均匀。
面条筋道,裹着葱油,越嚼越香。
“享受啊。”
老海咬断一截宽面,“你养的这辣椒够味。”
“哈哈,您这蒜才是主角,没蒜这面就少了魂。”
老海又低头嗦了几口,“联系好咯?明天就走?”
“嗯,想去焙烧那边看看。”
“你嘞那份要领大刘抄了份,原本你记得拿走哈。”
卢长河停下筷子。
他和老海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但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刚来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老海是这条船上眼力最好的选矿师傅,也是脾气最怪的。
不爱说话,更不爱搭理人。
“海师傅,那份要领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过是把您心里知道的写了出来。”
老海把碗里的面条胡噜个干净,端起碗连一点汤也喝了。
“都一样噻都一样噻,你以后再来提前说哈,我还拿蒜。”
“好嘞,那我还带辣椒。”
卢长河不再多说,扒拉了几口,碗底就只残留着一层油光了。
两人又一起去窗口,找师傅又盛了两碗滚烫的面汤,把碗里最后一点滋味冲下,溜着边喝的呲牙。
他现在的心情,远比第一次踏上这条船时预计的要复杂的多。
那时,卢长河坐在运输船船头,手里攥着介绍信。
上面写着他的新身份,交流学员。
西二号赤海资源点作为开发较早的工业用泊位,比边巡08热闹多了。
几条栈桥从赤海围堰延伸出来,系着十几条船。
洗选02就泊在靠边的位置。
接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自我介绍说姓孙,船上都叫她孙姐。
“是来交流的卢学员吧?”她确认了卢长河拿出的手续,便带着他去找了负责人事的船务委员。
薛船务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第二批降临者,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船务室里给卢长河倒了杯水,简单介绍船上的情况。
全船三十九人,分洗矿和选矿两大块。
“虽然上面说你是来交流学习的,但大家心里也清楚你主要是为了啥。”
“我们这条船,洗矿这边还好,选矿那边的老海,领导肯定跟你提过,眼力是全域一顶一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你要是想轮岗去选矿,可能得自己多琢磨。”
卢长河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来,就是为了改变这艘船上轮岗不畅的现状,现在来看,结症就在于选矿上。
他们既然知道问题所在却没办法解决,只可能是这个岗位上,有“人”的因素。
孙姐带他转了一圈。
洗矿间在船头,水声哗啦,淡水从铜管里涌出来,几个船员正在冲洗矿石。
选矿间在船中部,几个老师傅面前各堆一堆矿石,手底下飞快地分拣。
卢长河注意到角落里的老海,他面前的矿石分了好几堆儿。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去问什么,老海只摆摆手,年轻人悻悻地退了回来。
卢长河凑近了,看着老海手底下的动作。
又快又稳,几乎没有犹豫,一块矿石拿起来,翻个面看一眼,就分到了该去的堆儿里。
那种流畅近乎本能。
他把整个作业流程都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条船上,选矿是经验壁垒最高的岗位,而老海就是这个壁垒的代表。
洗矿间的活儿不复杂。
操控冲洗装置,控制水流大小和冲洗时间,确保每一批矿石表面没有盐渍泥沙。
他对那些矿石并不陌生,这里本来就是破碎之后的下一道流程。
卢长河从洗矿岗位开始做起,他上手很快,几天后就轮到了选矿间。
大刘是跟着老海学了快两个月的选矿工。
卢长河来到他旁边,学着大刘的样子拿起一块矿石翻看。
断口颜色,表面光泽,上手分量……
他在破碎岗抡过大锤,知道不同矿石的硬度差异,在筛选岗分过粒度,能一眼看出矿石的大小等级。
但选矿看的是内在,比粒度难判断得多。
他拿着一块矿石,旁边的大刘看了一眼,“这块是贫矿,你看这个断口,颜色发乌,富矿的断口是泛黄的。”
“这块掂着挺沉,应该是富矿吧?”他又拿起一块。
大刘接过去掂了一下,“这块是废石,和好矿的坠手感觉不一样。”
卢长河把他递来的富矿都掂了一会儿,确实有差别。
他上手操作了一会儿,给大刘做预处理,第二天直接找了老海。
老海的状态卢长河很熟悉,以前干破碎时,他落锤的角度力道也已经不需要想了,身体自己知道。
他判断一块矿石的时间也是极短,通常只有两三秒。
在这两三秒里,他先翻看断口,再掂一掂,偶尔用两块矿石轻敲一下听声音。
他找大刘借了几块老海已经分好的矿石。
跟着老海干了两天后,他把自己的感受整理出来几条。
“海师傅,我这几天自己琢磨了几条判断的法子,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老海没拒绝。默默听了一遍。
他拿起一块矿石。
“你说的坠,得这么掂——”他把矿石放在卢长河手心里。
“手腕放松哈,莫使劲,让石头自个坠。”
老海又拿起另一块。
“你讲的声音空,敲的时候不能太实,轻碰一下就得,实了听不得出来……”
卢长河把他说的都记下来了。
“海师傅,您这经验可以啊,以前怎么不跟别人说呢?”
老海沉默了一会儿。
“讲不清楚噻,自个心里晓得,一到嘴就变了味儿,你写的那些,给我心里的对上了嘛。”
“以前来学东西的也都是方脑壳,说的我恼火得很,不像你,我一说你就晓得,除了你也就大刘能懂我些。”
卢长河明白了。
老海不是不愿意教,是他的经验从来没有被翻译成语言。
他要做的就是帮他完成这个翻译。
而他能做到这一点,除了所谓的悟性,还有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本能经验,知道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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