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华氏城
赵晦生是踏着塞上的风离开的。
走出函谷关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关楼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黛青色的影子,像赵覆舟舆图上那些用淡墨晕染的山脉。她摸了摸怀里的木匣,那枚磁勺在里头轻轻晃了晃,指着南,指向她身后的方向。
往西的路越走越荒凉。
起初还能看见田地与村落,麦子黄了,有人在收割。再往西,田地渐渐稀疏,换成一望无际的衰草。风里开始有了沙土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干。
她想起赵覆舟画的那片大漠,在绢帛上用赭石色染出漫漫的黄,当时只觉得颜色用得大胆,如今走进去才知道,那赭石色染得还不够深,真正的黄比颜料刺眼百倍,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座雪山是在第七日看见的。
天刚蒙蒙亮,远处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像谁把云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以为是天亮了,走了半个时辰才知道,那是山,山顶的积雪在晨曦里反着光。
赵覆舟画过这样的雪山,用白粉堆出山巅,再用淡墨泼出山体。她当时想,哪有这么白的山。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山真的可以这么白,白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她站在戈壁边缘,望着那座雪山,忽然想笑。
赵覆舟画了几天几夜,画出了一整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可那个孩子自己,却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些。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装进随身的布囊里,会唱歌的沙子。她要把这把沙子带回去,让赵覆舟听听,它到底会不会唱歌。
往西的路越走越热闹。
过葱岭时,遇见一队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叮当当地响。有个蓄着卷曲胡子的中年男人打量她半晌,用生硬的官话问:“汉人?”
她点点头。
那男人笑了,露出被胡杨木牙签磨得发黄的牙齿:“头回见汉人走这么远,往哪儿去?”
“天竺。”
男人扬了扬眉毛,竖起大拇指:“远,再走三个月,过了雪山就到了。”
他让驼队停下,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馕饼递给她:“拿着,前面的路不好走,吃的也少。”
赵晦生接过来,道了谢。男人摆摆手,吆喝着驼队继续赶路。驼铃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茫茫的黄沙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馕饼,忽然想起赵覆舟画的那片草原。草原尽头是冻土,冻土再往北,是无边的冰原。她不知道冰原是什么样子,就像那个胡商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
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看各自没看过的东西,然后在某个路口遇见,分一块馕饼,再各自散去。
三个月后,她踏上了天竺的土地。
这里的山比她见过的任何山都绿,绿得发黑。满山满谷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肥厚油亮,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天都遮得暗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着花香、果香、还有腐烂落叶的气味,浓稠得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粥。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皮肤黝黑,眼窝深陷,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有人赶着牛车,牛背上涂着彩绘,角上挂着铜铃;有人头顶陶罐,罐口稳稳地搁着,步子又快又稳,一滴水都不洒;还有赤着上身的苦行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路边的菩提树下,眼窝深陷地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站在路边的棕榈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赵覆舟画过的地方,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土地,那些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远方,此刻就在她脚下。空气是湿的,泥土是热的,满眼都是陌生的颜色和陌生的脸。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就察觉到了异样。
路边不时有坍塌的屋舍,墙垣倾颓,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荒废的田地一块连着一块,田埂上长满了荆棘,稻谷零零落落地长着,没人收割,烂在地里,引来成群的乌鸦。
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见了生人便低下头,快步走开。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也是警惕的、闪烁的,像惊弓之鸟。
她在一处村庄投宿时,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说话的老人。那老人蹲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下,手里捏着一片棕榈叶,慢慢摇着,驱赶蚊虫。
她用从胡商那里学的几个词,磕磕巴巴地问,这里是不是摩揭陀,是不是华氏城的方向。
老人听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华氏城?”他用生硬的官话说,官话里带着奇怪的口音,“是,往东走,三天就到了。可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问:“那里怎么了?”
老人摇摇头,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王城还是王城,可已经不是从前的王城了。”他说,“从前,先王在世的时候,路上到处都是人,走商的,拜佛的,看病的,什么都有人。现在呢?你看看这村子,年轻人都走了,往南边去了,往西边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守着这几间破屋子。”
她问:“为什么走?”
老人叹了口气,手里的棕榈叶摇得更慢了。
“税重,徭役重。上头的人只管收钱,不管死活。”他说,“先王死了,他的儿子死了,现在是他的孙子。可孙子管不住那些大臣,也管不住那些将军。东边一个王,西边一个王,谁也不听谁的。今天这个来收钱,明天那个来要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走等什么?”
赵晦生沉默地听着,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青山。
入夜,她躺在四面漏风的土屋里,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尖锐刺耳,像谁在用指甲刮竹简。她侧过身,碰了碰怀里的木匣,那枚磁勺在里头轻轻晃了晃。
她想起赵覆舟画的舆图,那些山川河流画得那么仔细,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可那个孩子大概不知道,有些路标得再清楚,走上去也是步步惊心。
王权衰微,诸侯离心,百姓逃亡。
这些话,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离开过中原。一样的倾颓屋舍,一样的荒芜田地,一样闪烁警惕的目光。换了一方水土,换了一群面孔,可那些东西还在——
人心的惶惶,世道的艰难,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处处透着危险的气息。
华氏城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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