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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赵晦生


易容。

这个词语勾起了赵覆舟的回忆,她发现自己好像掉入了一个误区。就像很多人以为的一样,认为天幕说的一定是正确的,毫无瑕疵的。

天幕说,她的母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便再也没有人对此产生过疑心。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赵覆舟将嬴政给她的那幅和自己最后画的那幅放在一起,除了眼睛以外几乎完全不同的面容却最终重叠在一起。

左边那幅的赵敏肤色白皙,眉眼间虽有几分凌厉,嘴角噙着的笑意也是克制的。

右边那幅,是她方才一气呵成画成的。

同样的眉眼骨骼,同样的五官轮廓,可那皮相,却全然不同。

画中的赵敏肤色偏深,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麦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草原上的牧人,有一种被阳光亲吻过,被风沙打磨过的健康色泽。

她的脸颊上,零星散落着几颗雀斑,像是无意间洒落的细碎金屑,为她平添了几分生动与真实。

头发是灰白色的。

不,不对。

赵覆舟盯着那灰白色的发丝,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天生的灰白,有染过的痕迹。

好在她过目不忘,所以能完全记起那天的情景。

那一年,张漱莲带着她见了一个商队。

商队的人穿着粗糙的衣裳,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他们要去哪儿?”她问张漱莲。

“走出大秦。”张漱莲说,“去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当时没人理解他们。

“疯了。”赵覆舟亲耳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大秦外面是什么?是蛮夷之地,是不毛之地,是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他们这是找死。”

“可不是嘛,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外跑,不是疯了是什么?”

只有赵覆舟觉得他们的想法很好。

“就算亏得血本无归也没关系,”哪怕张漱莲也不明白赵覆舟看好那个商队哪里,但她说,“只要囡囡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个商队的领头是赵敏。

她的耳朵上有四个耳洞,每只耳朵各两个,戴着银质的耳环,走路的时候耳环轻轻晃动,像是草原上的风。

她说她叫赵晦生。

敏者,顺也,驯也。

她不喜欢那个名字,所以改成了赵晦生,晦极而生,暗尽见明,代表她于黑暗处重获新生。

赵晦生站在商队的最前面,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赵覆舟时,愣了一下。随后她就走过来,蹲下身,和赵覆舟平视。

那双眼睛真亮啊。

赵覆舟记得很清楚,那是草原上的星子一样的亮,是旷野里的篝火一样的亮。

和嬴政给她的那幅画一样,可偏偏赵覆舟最是眼睛不像母亲,所以没人看得出易容后的她和赵覆舟有血缘关系。

赵晦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粗糙,有厚厚的茧。那种粗糙让赵覆舟想起草原,想起风沙,想起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她那时还没去过草原,也没吹过风沙。

可那只手摸在她头上的时候,她就是想起了这些。

“张漱莲把你养得很好。”赵晦生说。

赵覆舟骄傲地挺了挺胸,当然,张漱莲当然把她养得很好。

对她来说,张淑莲几乎就是她的母亲。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就是最好的!”

赵晦生笑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就好。”

商队原本只打算休整两日,补充些物资就走。可赵晦生却突然改了主意。

“再待几天。”她对商队的人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她是领头,她说再待几天,那就再待几天。

那几天里,赵晦生几乎每天都来。

“你叫什么名字?”赵晦生是想知道司马尚给她的孩子取了个什么名字,但赵覆舟却说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管子》有言:‘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覆舟之志,在于驭水;驭水之道,在于顺民心。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有一句,《道德经》云:‘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真正的覆舟之力,不在覆的那一刻,在覆之前的那份敬畏。你有这份敬畏,又不怕那个覆字,是个好名字。”

那几天,有时候她给赵覆舟讲草原上的故事。讲那里的天有多高,地有多阔,讲马群奔跑的时候像一片会移动的云,讲篝火旁的长调能唱到星星落下去。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讲,就坐在旁边看赵覆舟写字、读书、跟着张漱莲回家。她看得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赵覆舟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看一眼就少一眼的东西。

赵覆舟在她临行前问她:“你真的要走出大秦吗?”

“嗯。”

“大秦外面是什么?”

赵晦生想了想,说:“不知道,还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能走出去?”

“不知道。”赵晦生笑了,“走过了才知道。”

赵覆舟歪着头看她,忽然说:“我觉得世界是圆的。”

赵晦生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赵覆舟当时想着用这个时代的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如果世界是平的,走到边边上不就掉下去了吗?可是没有人掉下去过,所以世界一定是圆的,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回来。”

赵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有回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了又荡。

“说得好。”她说,“我也觉得世界是圆的。”

“那你走出去以后,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赵覆舟认真地看着她,“要是真的,你就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回来,告诉我世界是圆的。”

赵晦生看着她,目光柔软得不像一个要走那么远的人。

“好。”她说,“我给你看。”

“还有呢?”赵晦生又问。

赵覆舟:“还有什么?”

赵晦生:“除了证明世界是圆的,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

赵覆舟想了想,突然站了起来,随手用纸叠了个小旗,插在最近的泥土里:

“征服脚下所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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