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的尊严配得上那万千士卒的性命吗?
赵覆舟一向这么细节,嬴子婴知道的。
他是成蟜的儿子,在他几乎还没有什么记忆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所以无论是对父亲还是对留了他一命的嬴政,嬴子婴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年幼的时候,他经常跟着母亲到处游历。
年幼的嬴子婴便成了母亲姜拂云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跟着她走过咸阳喧嚷的市集,又辗转到关中沃野的僻静乡邑。
姜拂云很少说话,眉眼间总凝着一层拂不去的霜,那是从成蟜兵败开始的。
他们的行程看似漫无目的,母亲会在一处看起来寻常的田庄驻足许久,与操着方言的农人低语,仔细察看土壤的成色与沟渠的走向;也会在某个小城的街角盘下一间不起眼的铺面,与牙人交割时,用的都是毫不显眼的身份与名目。
她购置的产业散落各处,像随手撒下的石子,不成阵势,却悄然沉入泥土深处。这些土地与屋舍,大多租给可靠的黔首经营,母亲只收极薄的租赋,所求的似乎并非丰厚的利,而是一份微末却实在的存在。
嬴子婴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母亲在颠簸的牛车里,对着粗糙的简牍和契券反复核验,指尖微微颤抖,却执拗地不肯漏掉一字一画;也见过她在某个新置的偏僻院落里,抚着斑驳土墙,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仿佛在丈量这里与那座冰冷王宫之间的距离。
风尘与忧惧刻入她的鬓角,她却将一种无声的韧性,连同那些地契、房契的边角触感,一并烙进了嬴子婴的记忆里。
这些游历与经营,是一个惊弓之鸟般的母亲,在巨大的权力阴影下,为自己和孩子笨拙地挖掘着仅容藏身的缝隙。
她所铺就的,是她和嬴子婴的后路。
大约就是在嬴子婴还没懂母亲的良苦用心时,他第一次遇见了赵覆舟。彼时,母亲正在和商人讨论着什么利润的事情,嬴子婴认真地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
书先生醒木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茶肆里嘈杂的人声。
他说的是天帝之子下凡历劫的故事,今日正讲到“亲情劫”一折。那主角生为皇子,却因年少时觉得父亲杖杀了下人与他产生了龃龉,心生芥蒂,远走天涯。
后来那帝王的其余子嗣尽皆不堪大任,使者寻到帝子,欲以储位相授。说书先生描摹得声色并茂,说到帝子昂然拒之,朗声道:“天家恩典,焉能坐等赐予?若真有缘法,我当率领兵卫亲手来取,方不负一身筋骨,也全我与父亲的尊严!”
满座茶客听得血脉贲张,那先生也捋须赞叹:“好!好一个志气凌霄、不堕父荫的龙种!”
嬴子婴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茶碗边沿。他正揣摩着那主人公说话时该是怎样一副神情,旁边却传来一声极轻、却又极清晰的嗤笑。
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屑。
嬴子婴循声侧目。
邻桌坐着两人,一位看起来粗犷,不拘小节,可细看他却觉得像极了在宫中见过的将军。他对面,则是一个约莫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少年。她生得眉目清朗,一双眼尤其黑亮,此刻正撇着嘴,方才那声嗤笑显然出自她口。
正是司马尚和赵覆舟。
司马尚端着茶盏,并未看说书先生的方向,只问身旁的赵覆舟:“你好像对此不屑一顾?还是说,你觉得他应该与父亲冰释前嫌,接受他的馈赠?”
“冰不冰释前嫌的另说。”赵覆舟给自己加了点茶水,“我只问一句。”
“他带着士兵去夺得那储君之位或是帝位,要死多少人?他直接接受了父亲安排的储君之位,又要死多少人?”
“若他有让百姓安宁的才能,他的父亲却不愿意让他继任,他揭竿而起自然是福泽万民的。可这位置已经被人拱手奉上,他却为了所谓的尊严拒绝?”
“他的尊严配得上那万千士卒的性命吗?”
她话里没有少年人惯常的激昂,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瓢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那被说书人烘托得炽热的“志气”之上。
嬴子婴怔住了,他原本觉得那主人公的话豪气干云,此刻被这少年寥寥几句戳破,内里那层别扭的、矫饰的东西,忽然变得隐约可见起来。
他不由地偷偷打量起赵覆舟来,心中那点模糊的涟漪,渐渐被另一种更为清晰的好奇与困惑所取代。
还不等他想到用什么样的开头才能跟赵覆舟说上一句话,另一边的嘈杂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砰”的一声巨响,茶肆那扇本就有些摇晃的木门被狠狠踹开,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梁柱簌簌落下一层浮灰。
几个汉子如恶狼般闯了进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手中雪亮的环首刀寒光逼人。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瞬间死寂的茶肆,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暴喝一声:
“打——劫!”
声如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身后的同伙也纷纷挥舞着手中形制不一的短刀和木棒,脸上带着蛮横与贪婪混杂的狞笑,迅速散开,堵住了门口和窗口。
一个瘦高的劫匪一脚踢翻了近门处的案几,陶碗茶壶“哗啦”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和碎片四溅,溅到了旁边一位老者瑟瑟发抖的衣摆上。
“都给老子听好了!”刀疤脸将环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顿,刀尖戳入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笃”声,“值钱的玩意儿,老老实实都给掏出来。金银铜钱,玉佩珠串,一个子儿也不许藏,谁敢耍花样——”
他猛地抽刀,刀光一闪,旁边一根支撑房梁的粗木柱子上已然多了一道深达寸许的砍痕,木屑纷飞:“这柱子,就是下场!”
茶肆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还举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在惊愕与恐惧之间。普通茶客们脸色煞白,有的缩着脖子往后躲,有的慌忙去摸怀里的钱袋,指尖都在发颤。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低低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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