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不仁
穗儿先看了看郑贵妃,说:“先把她送回去吧,别让她出来扰了母后待产!”
王承恩一听也赶忙招呼太监说:“送回去送回去,周围三十丈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得把这消息传入皇后娘娘耳中,谁出了差错,杖毙!”
终究是司礼监秉笔,王承恩一番话说罢,一众太监噤若寒蝉赶忙照办。
而郑贵妃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她大声道:“你们就是欺负我儿子被杀了而已,要是我儿子在,非砍了你们的脑袋不可!”
随后,王承恩又看向穗儿说:“郡主千岁,如何?”
穗儿此时也是满头包,现在的她还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但她知道,绝对不能让皇上禅位。
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些,百姓也好不容易盼到了这么个好皇上,他要是禅位了,谁还能对百姓这么好?
思来想去,穗儿说:“先跟我来!”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右内门。
刘良就在这等着。
干掉福王之后,和他一起的李若琏立刻让他赶紧回锦衣卫蹲着,没有自己的消息别出来晃悠。
在没有造反的情况下,当朝处死藩王,古今未有先例。
当时李若琏也不清楚朱由检是不是吓唬福王,所以他根本没敢出手。
谁知道刘良这个愣头青竟真把人给勒死了。
要是群臣上书参奏,刘良肯定第一个被拉出来顶罪。
所以,他让刘良先回北镇抚司,就算保不住性命也能留个全尸或者说些遗言什么的。
然而刘良不以为意,他直接说:“杀此畜生,死又何妨?”
李若琏无语。
而就在这时,朱由检又闹起了禅位,李若琏也顾不上刘良了。
这时,刘良也意识到不对。
他能死,但皇上绝对不能退位,可他的脑子实在有些简单,没办法只能去找穗儿。
内宫的太监们也知道他和穗儿的关系,朱由检和周玉凤对此也是默许的。
所以,太监叫穗儿出来的时候,则正好碰到了王承恩。
二人见面,穗儿批头便说:“刘爷,你这次可是闯大祸了!”
王承恩看到刘良之后也是忍不住呵斥:“你说说你,一个小小锦衣卫千户,竟敢当朝勒死亲王,你……你真胆大包天啊!”
刘良面色平静,他说:“是皇上降旨的,你等不遵旨,反而要来怪我?”
王承恩一听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这混账,我等不出手自然有不出手的理由,难道就你一人对皇上是忠心的吗?”
“事已至此,若是天崩地裂,我等全都要陪葬!”
想到把自己关到太庙里的皇帝,刘良说:“大不了我给福王抵命就是了!”
“你抵命?你抵的了吗?”王承恩还想骂人。
这时,穗儿道:“好了好了,别吵了,事情还没这么遭!”
“福王咎由自取,死有余辜,杀了他就杀了,只要解开父皇心结就好了!”
“父皇现在在哪?”
“太庙!”刘良说。
“走,去太庙!”说着,穗儿拉了拉刘良的胳膊。
后者随即会意的蹲了下来,而穗儿则一窜便上到了刘良的背上。
王承恩瞠目结舌。
虽说皇上对二人的关系有些默许的意思,但身为郡主皇上的义女,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锦衣卫这么背着,实在是……
似是看出了王承恩的想法,穗儿直接道:“我跑不快!就这样吧!”
王承恩本想点头,但思来想去还是跳着脚道:“哎呀我的小姑奶奶,这会了您就少惹点事吧!”
“来来来,奴婢背您!”
说着,王承恩蹲下了身子。
然而,穗儿却很是嫌弃的说:“不要,你胖胖的跑不快,就这样走吧,若是被人斥责,我自有话说,刘爷,快走!”
刘良自然是听穗儿的,他施展轻功撒腿便跑!
王承恩赶忙去追,结果连屁股都看不到。
太庙。
这时,群臣和王公们已经哭了有一阵了。
可朱由检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
就在众人急不可耐等待王承恩能把郑贵妃请来的时候,刘良背着穗儿到了。
若是以往,群臣看到一个锦衣卫竟敢背着郡主这么走,定然要当场斥责,可现在他们完全顾不上了。
而孙承宗等人在看到穗儿之后也是吓了一跳,他赶忙前去施礼:“臣见过昭靖郡主,郡主为何来此?”
穗儿拍了拍刘良的后背,后者随即将她放了下来。
穗儿说:“听说皇上把福王杀了,还要禅位,我就赶过来了!”
“那皇后娘娘……”孙承宗赶忙问。
穗儿摇头说:“母后不知道。”
听到这话,孙承宗松了口气,然后他又道:“这里是大臣们议政的地方,郡主殿下不适合在这,还是先回去吧,陛下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穗儿一听顿时急了,她问:“你们想的什么办法?让郑贵妃来劝皇上?那疯婆娘能听你们的话吗?”
此话一出,孙承宗等人顿时哑然。
其实派王承恩过去的时候,孙承宗就察觉到事情不对,可现在来看,郑贵妃是唯一有资格劝的主,就是知道她是个泼妇也没办法了。
可现在被穗儿这么一说,孙承宗等人也反应过来,这事确实有些离谱。
正说着的时候,王承恩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
“哎呦,哎呦,可算赶上了!”
“我的姑奶奶,您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奴婢们绝对照办!”
穗儿环视了周围一圈,此时太庙周围已经跪了几百号人。
有的哭,有的嚎,还有的在角落装模作样。
穗儿心中明白,这些人屁用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最终把目光落到太庙上。
“跟我来!”
小丫头这次没让刘良背着,而是一溜小跑的带着孙承宗等一众高官来到了太庙前。
她轻声呼喊道:“父皇?父皇?”
里面没有回应。
穗儿随即来到一扇窗户前,然后对刘良说:“把窗户打开!”
刘良也不废话一拳打在朱红色的窗户前,窗户顿时被砸了一个大洞。
孙承宗、张维贤等人目瞪口呆。
一名御史看到后更是大声疾呼:“贼子,竟敢毁坏太庙!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孙承宗反应迅速,他立刻道:“慢着,为见皇上,此乃迫不得已!”
想到皇上还在里面蹲着,御史们也不敢说话了。
而这时,刘良已经把穗儿从洞口送了进去。
来到太庙里面,只见朱由检盘坐在太庙正中的蒲团之上,正目视着眼前列祖列宗的牌位。
见穗儿跑了过来,朱由检随即问道:“你怎么来了?”
穗儿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说:“父皇,我听说您要退位,就过来了!”
“这些人倒是会找人!”朱由检嗤笑。
穗儿见朱由检根本没有半点悲痛模样,反而一脸惬意,自然是有些呆滞,她问:“父皇是在戏耍他们?”
朱由检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他说:“也不算吧,朕是真累了,如果真有合适的人,朕是真不想做这个皇帝!”
“倒是你,她们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来劝朕?”
穗儿点头:“天下不能没有陛下,百姓也不能没有陛下,福王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您杀了他理所当然,无需为此介怀。”
朱由检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个我也知道,可是天下又岂止是一个福王?”
“你在陕北,可曾听说过秦王有没有不法事?”
穗儿挠了挠头,然后说:“听说过,说实话,秦王干的事比福王好不到那里去!”
朱由检点头:“那就对了,这些王爷全都一个德行,真要是论罪,全杀了也不为过。”
“可这种事朕又做不出来,但如果不做,朕又怎么对得起那些百姓?”
“所以只能先用这招避避风头了!”
朱由检确实没想着退位,他这一番表演也是在以退为进。
毕竟这段时间他的改革方略确实有些用力过猛。
江南清查隐田、盐政得罪了不少人。
现在又弄死了衍圣公和福王,把藩王以及文人士子们也得罪了。
虽说解决了皇太极,稳住了边军,但也要防备这些政治势力的反扑。
找个茬,躲躲风头才是正解。
而他杀福王这事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福王干的事比衍圣公过分多了,衍圣公被杀,他福王被杀也正常。
而因此把责任再归咎到自己,其他藩王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自己因此都要退位了,他们再闹事就过分了。
但同样的,现在大明朝的问题依旧很严重。
文人士子、地主豪绅,朱由检还能用法律问题解决。
可这些亲戚们,朱由检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虽把皇明祖训中许多条陈当放屁,但也不得不承认,各地藩王还是有实力的。
真要是清查各地藩王的不法事,既然横竖是个死,这些人索性造反,便又是一个靖难之役,虽能平定,但大明朝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一听朱由检不是真退位,穗儿也松了口气,但随后她又问到:“那接下来父皇打算如何?”
朱由检盯着穗儿,这段时间朱由检也看了出来,这小丫头脑袋灵光绝非常人可比,思索片刻后,她朝穗儿招了招手。
穗儿随机凑了过去。
二人一番耳语之后,穗儿嗤嗤的笑了出来。
“父皇真是天才!这样既不得罪他们,又能大力约束,您在这稍后,我这就去收拾他们!”
说着,穗儿便朝窗户爬了过去。
朱由检看着她娇小的背影,嘴角上止不住的笑意。
这丫头即聪明,又知人间辛苦,若是自己亲子有她一半,那大明朝的子民可就有福了!
不过,将所有权利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的事终究还是不靠谱。
千百年来,脑子正常的皇帝怕是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今后肯定要搞个类似君主立宪制的制度。
这样,皇帝的担子也会轻一些。
这时,穗儿也从窗户爬了出来。
孙承宗等人见她出来,赶忙围了上去。
“昭靖郡主,陛下说什么?”
穗儿看了看周围这一帮老头子,然后问:“谁是秦王?”
旁边的秦王听到这话心里一抽。
怎么回事?陛下难道要传位与我?这我可万不能接受。
而这时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到了秦王这。
这些人的目光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警告!
秦王也被这目光看的头皮发麻,他上前说:“我就是!”
穗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你有没有干过和福王一样的不法事?”
秦王一怔,随后老脸变得通红!
“没……没有!”
大庭广众之下,他自然要矢口否认,但任谁也听得出来,他是在说谎。
这时,穗儿又操着一口陕北方言说:“呃就是陕西人,你干的事饿都清楚,真滴木有?”
秦王憋得脸通红,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说:“若有不法事,自有御史弹劾,哪里轮得到你在这质问本王?而且这和陛下退位之事有何关联?”
穗儿鄙夷的看了秦王一眼,说:“刚才我去劝父皇了,父皇说,杀福王一人已是杀害至亲,可其他藩王欺辱百姓,滥杀无辜的不法之事也不胜枚举。”
“父皇如果全都处置,对不起你等藩王,可若是完全不管,又对不起天下百姓!”
“陛下如此作难,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藩王目无法纪!”
“摸着你们自己的良心说说,你们这些藩王,那个没抢过百姓的田地,那个没有欺负过百姓?”
眼见这小丫头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其他王爷听不下去了。
唐王首先道:“我等乃是皇家贵胄,依律旁官不得过问,你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是陛下收的义女,一个小小的郡主,竟敢如此质问亲王?”
“难道不知我大明朝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穗儿上下打量了唐王一番,随后便叉着腰说道:“我虽是郡主,却是在大明工业园和城中青壮一同围歼一万建奴凭军功获封的。”
“你这个亲王又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祖上余荫?”
穗儿说罢,唐王当即大笑:“哈哈,一万建奴,你这小丫头片子真能吹啊!”
“你怎么不说皇太极是你杀的呢!”
这时,孙承宗上前说道:“唐王殿下,昭靖郡主说的不错,两个月前贼酋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人攻入大明工业园,是昭靖郡主领城中青壮节节抗击,血战一日将其全歼。”
“而且,殿下也曾手刃过一名建奴!”
“正因有此功绩,陛下才封她为郡主,并收为义女的!”
孙承宗说罢,一种藩王顿时不笑了!
而孙承宗也没再搭理那些藩王,而是对穗儿问道:“陛下只是说了这些吗?还说什么了吗?”
穗儿摇头:“没有,父皇太难了,一边是至亲,一边是子民,他无法权衡!”
孙承宗一听这话也是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他还以为朱由检只是因为杀了福王而犯轴,现在要是这么说的话,这个皇帝当得确实为难。
抬头再看秦王等人。
这些人不约而同的凑到了一起。
“孙承宗,你看我等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要废了我等?”
废了所有藩王?这怎么可能?可若是不如此的话,又如何能约束他们?
孙承宗皱眉思索,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然而,就在这时,正跪在太庙前的魏忠贤跳了起来,他大喝道:“废了汝等又如何?”
“杂家总督东厂锦衣卫,汝等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杂家都知道。”
“比之福王也不遑多让,真要是论罪,你等一个也跑不了!”
“杂家是个无根之人,也不管什么九族了,杂家这就下令锦衣卫彻查你等。”
“拼的这条老命,也得为陛下扫除祸患!”
说罢,魏忠贤便要去招呼锦衣卫。
秦王等人听的汗如雨下。
魏忠贤知道,也就是皇上知道,可皇上却一直没有对他们出手,何尝不是给他们这些宗室留脸面?
不过,这会不是感念天恩的时候,真要是让魏忠贤乱查一通天下肯定大乱。
但同时他也知道,和一个太监讲道理是不行的。
于是,他赶忙看向孙承宗说:“阁老,陛下如此,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吧!”
孙承宗一听也对魏忠贤劝解道:“督公,还是先不要查了吧,陛下正因如此才要禅位,你要是把诸王的不法事全都查出来,要陛下如何自处?”
“是杀诸王,还是弃百姓?”
魏忠贤一听委屈的抹起了眼泪。
“那要如何?阁老给个说法吧!”
皮球踢给了孙承宗,孙承宗也拿不定主意。
这时,穗儿又道:“阁老如何给说法,要我说,应该是诸王给说法才对!”
“不法事都是他们干的,以前的不法事如何处置,今后他们如何束缚子女家仆,若不列个章程,父皇这个皇上怎么当?”
“难道,你等要陷陛下于不仁吗?”
这一脚抽射着实漂亮,一脚便踢到了诸王心窝里面。
孙承宗在心中,也暗自称赞。
这丫头当真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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