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反对

寂静，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沉默了多久，突然，孙承宗上前一步道：“臣叩请陛下收回亲征之命，今四海未宁，根本重地全倚陛下一人。”

“今国本空虚，銮舆一出，京师人心动摇，若有闪失，天崩地裂，陛下岂不愧对我大明的列祖列宗？”

“河南百姓作乱一事，可选一大将前去平乱，臣亦可前往，陛下居京指挥方为万全之道！”

孙承宗说罢，施凤来、徐光启、毕自严包括钱谦益等人全都跪了下来七嘴八舌的请求朱由检别去！

甚至，魏忠贤和王承恩也凑到身边劝解。

“皇爷，刀箭无眼。都城百万百姓、太庙列祖列宗都靠着皇爷守着，您可万万不能冒险啊！”

看着眼前这些大臣，朱由检态度坚决，他说：“百姓作乱，或事出有因，此事又牵涉福王，除了朕，尔等又有谁能处置此事？”

“朕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福王若真有作奸犯科，残暴害民之举，朕绝不姑息。”

“可若是有人诬陷，朕亦不欲蒙枉诛亲叔之恶名。”

“平乱可交由大将处置，但审问缘由，朕要亲自前去！”

这番话让钱谦益等人哑口无言，他们原本想把朱由检架住，可现在反而是把他们给架住了。

明朝皇帝搞御驾亲征是有黑历史的。

当年朱老四造反起家，最能打的张玉、朱能都战死了，剩下个丘福不堪大用，征蒙古的时候损兵十万，逼得他只能亲自上阵，五征漠北，犁庭扫穴。

还亲自上阵砍人，实在是威风无限，历史罕见！

他孙子朱瞻基也不错，当年跟着爷爷也曾打过蒙古人，后来叔叔造反也是他亲自上去给干掉的。

后来又亲征兀良哈，也算是风光了一把。

只可惜死的太早，没好好教导儿子。

在见识到亲爹和太爷的风光之后，二十二岁的朱祁镇在太监王振的怂恿下选择了御驾亲征。

中国历史上有四百多位皇帝（不含追认、李自成、洪秀全等割据势力）。

真正算得上会打仗，且战绩辉煌的，也就十几个。

而且基本都是开国那帮皇帝，从小就在战场上砍人的主，比如朱元璋、李世民这种。

会打仗，有点能力，懂战略布局的，也不过三十来人。

比如朱瞻基、康熙、杨广、朱厚照这些。

剩下九成以上的皇帝，基本都是生于深宫，终身未踏入战场的。

一个二十多岁，没上过战场，甚至连鸡都没亲自杀过的人，却要带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还把指挥权交给一个同样没上过战场的太监，这仗能打赢的几率，比我买福利彩票中五百万的几率还低。

事实也果真如此。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一日，大同守军惨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朱祁镇下令两天内集结大军御驾亲征。

七月十三，百官死谏，无果。

七月十六，时隔五天，三大营主力集结北伐，合计二十万，号称五十万。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等六十余名文武重臣随行，军务由王振裁决。

许多人可能不知道五天动员二十万大军什么概念。

这里做个对比，五十多年前的永乐七年三月初十，丘福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朱棣决心北伐，下旨调兵、征粮开始筹备。

一直到永乐八年三月三十日，朱棣才正式动身。

合计时间为三百八十五天，十二个半月！

哪怕现在五天时间突然动员二十万大军去国外打仗，也是不可能的。

七月十九，大军行至居庸关，连日大雨，士兵缺粮，军中疫病滋生，大臣请求暂缓行军等待粮草被王振怒斥。

八月初一，大军抵达大同，镇守太监郭敬密报前线尸横遍野，瓦剌骑兵势大，王振心生恐惧准备撤兵。

大同总兵郭登建议走紫荆关小路回京。

紫荆关在今山西涞源附近，是太行山去华北平原的通道之一，过了紫荆关可以直接到达保定和北京的交界处，沿途地形也适合行军，还有大量堡垒可以入驻，是最安全的道路。

而王振先生比较有文化，他知道一个道理叫：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于是他便想着带皇帝回自己老家转转，炫耀一下。

然后大军绕道蔚县！

蔚县距离大同也不远，绕道走的话，就多两天路，走就走吧，到了蔚县嚣张一把，继续走紫荆关也能回京城也没啥事。

结果大军走了两天，王振又怕大军到了他老家踩踏了粮食（蔚县的土地基本都被王振兼并了），于是，他又下令大军回大同，从宣府回北京。

这一折返就是好几天。

宣府就是张家口，这里就是草原了，很不巧瓦剌大军就在这一带活动。

八月初十，大军到达宣府，瓦剌兵追击，恭顺侯吴克忠、吴克勤兄弟率骑兵断后，全军覆没，二人战死

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等人请求入宣府暂避。

王振拒绝，他觉得只要快速行军，入关之后就安全了。

并且他还沿途搜刮了上千车金银辎重，需要尽快运到京城，万一停顿被瓦剌追上来了，这些金银就全被抢去了！

八月十三，王振命令成国公朱勇领五万骑兵断后，朱勇轻敌冒进于鹞儿岭全军覆没，明军全部机动兵力损失殆尽，朱勇本人战死。

同日，大军抵达土木堡。

这里距离怀来县城只有二十里（注意现在地图上的怀来县原来叫沙城镇，明朝时期的怀来县现在在官厅水库里面），邝埜等官员请求全军先进城固守，结果王振因为千余辆辎重车没到，强令大军扎营土木堡等待。

土木堡地势高，无泉水，水源是十五里之外的河流。

八月十四，也先骑兵包围了土木堡，抢占水源，明军断水两日，掘井二丈不见水，同时敌军开始增兵。

八月十五，也先见明军人多，强攻损失惨重，便假意议和，并主动后撤。

王振信了，然后下令全军放弃原有的营垒、壕沟去河边取水。

两天没喝水，士兵阵型溃散，人马踩踏。

也先率领骑兵四面突击，明军崩溃！

此战，皇帝朱祁镇被俘虏。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恭顺侯吴克忠兄弟、永顺伯薛绶、驸马都尉井源、都督梁成、王贵等十三名勋贵。

内阁大学士曹鼐、张益，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刑部侍郎丁铉、工部侍郎王永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邓棨、通政使司、太常寺、太仆寺、尚宝少卿、六科给事中、九名监察御史、各部主事、郎中、员外郎、中书舍人等五十九名文官。

全部阵亡。

核心中枢班底彻底断层。

三大营全军覆没，军队战力断层。

之后，英雄登场，于谦调度明朝剩余的备倭兵、被操兵、浙兵等二线部队在北京和也先打了一场，避免了迁都的祸事。

但文武官员和军队的断层是没办法弥补的。

目前有一种论调是土木堡之变是文官集团和江南士绅集团为了打击勋贵集团掌握核心权力而布置下的阴谋。

这一点实在是太过扯淡。

首先文官集团殉国的不比武将少，而且也不乏内阁首辅和六部尚书这种高级官员。

战前内阁和六部九卿以及勋贵集团也是死谏上书，阻止亲征。

而之后的各种奇葩操作，也基本都是王振一手策划。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是文官集团连带勋贵一起忽悠朱祁镇御驾亲征，然后再走的这奇葩的行军路线，然后自己再听信也先的忽悠，最后统统被也先干掉，这……

再说江南士绅集团。

诚然，明末时期江南士绅集团确实很厉害，但明初的时候还是算了吧。

他们就是再牛，也不可能把六部尚书，内阁首辅变成傀儡。

至于所谓的既得利益者于谦，也纯粹是赶鸭子上架。

所谓的阴谋论者，要么是博人眼球，要么就是……

而且把帝国二十万核心精锐葬送，再把皇帝送到敌人手里，再把文武百官六七十人全部干掉，这种事是完全不可控的。

代入那个朝代，哪怕是现在基本都要做好亡国灭种的准备。

江南士绅集团在江南做生意做的好好的，大把数钱，他们吃饱了撑得搞灭国的事情？

而且，所谓江南士绅集团，说白了就是一群生意人，他们也未必团结。

再说这所有的过程要真是个阴谋，那如何保密？

只要走漏一点风声都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最后另一个主角，也先先生也是不可控因素，人家凭什么听你的？凭什么信你，万一去了土木堡是个埋伏怎么办？

如果说，江南士绅里面真有一个人能够统合文官集团、勋贵集团还有蒙古部落合计几千上万人来联合起来唱这一出大戏。

并且全程没有任何一人泄露秘密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有人都配合的亲密无间，传递消息也都是电话直联，不存在任何沟通障碍。

那他不是人，是神！

总之，土木堡之后，皇帝的直接动兵权就被收回了（兵也打光了），取而代之的是文官、武将、监军的三方制衡。

皇帝只保留任命和决策权。

有了朱祁镇被俘虏的例子，后面的皇帝除了那位武宗朱厚照，剩下的都比较识趣，没再闹腾过。

现在朱由检又要搞御驾亲征，这次就连钱谦益也真心劝解道：“陛下，福王之事可交三法司严查，陛下也可派厂卫监督，绝不会令福王蒙冤，亦不会令百姓受屈！”

“如今国本未立，坤元怀宝，大战稍止，边事未宁，陛下若离京，稍有变动，则国将不国，亦有愧于列祖列宗，伏请陛下收回成命！”

坤元怀宝就是皇后还怀有身孕的意思。

上次周玉凤违制去内阁送饭，当时虽把众臣感动的稀里哗啦，但后来也被官员们劝诫了。

说什么怀着身孕，别乱动。

当然，也有言辞激烈的说皇后有违祖制应该禁足训诫，结果当场就被施凤来等人骂了回去。

皇后怀着孕，要是这奏疏让皇后看到了，出些差错，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总之，现在除了朱由检，小媳妇周玉凤便是大明朝最重要的人物了！

拿媳妇说事这让朱由检有些没脾气。

紧接着，户部尚书毕自严也跪地道：“陛下，此番歼灭建奴，国库耗银钱六百余万，陛下亲征，需另备御用粮草、行宫器械，禁军犒赏，如此则再耗银钱百万！”

“若只派一路兵马，则花费不过数万，孰轻孰重，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紧接着，其他内阁和六部成员连带诸多御史也纷纷上奏反对。

看着这些群情激奋的官员们，朱由检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

别人的暂且不论，毕自严说的可都是实在话。

就算自己不讲排场，但终究是御驾亲征，所花费的绝对是寻常派遣将领的数倍。

就在这时，孙承宗又站了出来道：“陛下，您若担心臣等处事不公，也可派遣宗亲王室前往监督，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旁人皆无话可说！”

此话一出，群臣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开始全力劝解。

福王是朱由检的亲叔叔，同时也是宗室代表。

朱由检刚打赢了和建奴的战争，现在国库正空，如果对福王的处理有了偏差，导致其他藩王联合闹事，这对如今的局势来说，绝对算不上好事。

不过，孙承宗的法子倒也真不错。

让其他藩王来监督，确实也还可以，既能保证公允，又能堵住他们的嘴！

想到这，朱由检点头道：“好吧，既然众爱卿如此建言，那朕就不御驾亲征了！”

“散朝之后，内阁拟一个平乱章程递过来！”

“是！臣遵旨！”

听到朱由检不去了，众臣全都松了口气。

经过这么一折腾，群臣就算想要再奏别的事也没心情了，鸿胪寺的官员赶忙宣布散朝，生怕朱由检反悔似得。

而内阁和六部的这些人也完全顾不上休息，散朝之后立刻又找到了朱由检，商量平乱的事情，想尽快把这事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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