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贵妃娘娘今日这妆容,怕是把胭脂铺子搬脸上了吧?两腮红得像猴屁股。”

我低头端着茶盘,规规矩矩站在承乾殿角落里。

贵妃周氏正坐在皇上身侧,柔声细语地说着话。

满殿宫人噤若寒蝉。

我也不敢出声,只在心里嘀咕:这香味好冲啊,又甜又腻,像药铺子门口那股味儿。

皇上忽然放下手中的奏折。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贵妃,直直看向我。

我心里一跳:看我干什么?我就一端茶的。

他的眼神又冷又奇怪,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猫。

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心里却忍不住:皇上这角度看过来,显得下巴更短了。

他猛地移开了视线。

我松了口气。

没事。

他应该只是随便看看。

他不可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01

萧珩盯着角落那个端茶盘的宫女,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是错觉。

从今早开始,他脑子里就多了一个声音——不是自己的。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猫打哈欠,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最开始他以为是中邪了。

叫了太医来把脉,太医说龙体安康。

他试着在殿内走动,声音忽远忽近。

走到门口,几乎听不见。

走到角落——

“皇上走来走去的,是不是尿急啊?”

萧珩脚步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御案前。

“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

那个端茶盘的小宫女也跟着走。

声音果然渐渐消失了。

萧珩闭上眼,手指按住眉心。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来人。”

“奴才在。”大太监刘全躬身进来。

“方才在角落端茶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刘全想了想:“回皇上,是尚食局的粗使宫女,叫姜荔。”

“明日让她来御书房伺候笔墨。”

刘全愣了一瞬:“皇上,她只是个粗使宫女,连字都不识几个,伺候笔墨怕是……”

“朕说的话,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

刘全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办。”

萧珩看着他匍匐的背影。

“皇上今儿个心情不好,刘公公又要挨骂了。不过也是活该,上次他克扣咱们尚食局半个月的炭火钱,大冬天冻得我脚上都长冻疮了。”

这个声音——

萧珩猛地站起来,推开窗。

院子里,那个小宫女正抱着茶盘往外走,离窗户不到十步远。

她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头上的发髻歪了也不知道扶。

“今天御膳房应该有剩的桂花糕吧?上回赵嬷嬷说留了两块给我,结果被秦嬷嬷拿走了。秦嬷嬷那个老妖婆,天天欺负我和小桃。回头我一定要……算了,打不过。”

萧珩缓缓坐回去。

他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他能听见这个叫姜荔的宫女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她心里想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比如刘全克扣炭火钱。

他早就怀疑内务府有人中饱私囊,只是查不到实证。

比如贵妃身上那股“像药铺子”的味道。

他其实也觉得那熏香不对劲,但太医院验了三遍,说是寻常安神香。

一个不识字的粗使宫女,心里没有弯弯绕绕。

她的心声,也许是这紫禁城里唯一不会骗他的东西。

02

第二天一早,姜荔就被拎到了御书房门口。

她整个人是懵的。

管事嬷嬷塞给她一身干净衣裳:“换上,去伺候笔墨。别说错话,别走错路,别碰皇上的东西。听明白没有?”

姜荔机械地点头。

她心里翻江倒海:“完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昨天端茶的时候洒了?还是站姿不对?皇上是不是要罚我?御书房伺候笔墨,我连墨块和砚台都分不清!”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

御书房比她想象中亮堂,三面都是书架,檀木香淡淡的。

萧珩坐在御案后面,正批折子。

姜荔行了礼,站到一旁。

“近前来。”

她往前挪了两步。

“再近。”

又挪两步。

“站这儿,研墨。”

姜荔看着面前的砚台,手有点抖。

“这墨块怎么磨来着?小桃教过我,顺时针还是逆时针?算了随便来吧,横竖皇上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萧珩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说:“顺时针。力道均匀。”

姜荔一愣,老老实实照做。

磨了一会儿,手腕开始酸。

“好酸啊。御书房一天要用多少墨?当宫女怎么比种地还累?我想吃桂花糕。早上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厨房赵嬷嬷眼里就没我这号人。”

萧珩翻了一页折子。

片刻后他开口:“赐膳。”

刘全在门外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红枣羹端了进来。

姜荔眼睛都直了。

但她不敢动,规规矩矩站着。

萧珩头也不抬:“赐你的。吃吧。”

“……真的吗?不会是试探我吧?皇上该不会是想看我吃了就治我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吧?”

萧珩放下笔,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朕说赐你,就是赐你。”

姜荔小心翼翼端起碟子,咬了一口桂花糕。

眼眶差点红了。

她已经三个月没吃过甜的了。

上一次吃甜食,还是小桃偷偷从膳房藏了半块酥饼,两个人掰着分。

“好吃。真好吃。皇上人还怪好的。就是矮了点。”

萧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朕身高八尺二。”

姜荔差点被糕噎住。

不对,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她确定自己没说出来。

那皇上为什么……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重新低头批折子了。

姜荔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安慰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他肯定就是随口说的,谁没事说自己身高啊。也就八尺二,搁我们村也就中等个头。”

萧珩的笔顿了一下。

他默默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

03

伺候御书房的第五天,姜荔的日子反而比从前更难过了。

不是皇上为难她。恰恰相反,皇上对她出奇地好。

每天赐膳,从不呵斥,偶尔还让她坐着歇会儿。

问题出在别处。

消息传到了贵妃耳朵里。

管事太监秦德海领着两个小太监,堵在她回尚食局的路上。

“哟,姜荔是吧?听说皇上天天赐你吃的?”

秦德海笑得皮不笑肉不笑的。

“奴婢不敢,是皇上恩典。”

“恩典?你一个粗使丫头,也配?”

他朝身后一努嘴。

两个小太监上前,把姜荔手里的食盒抢了过去。

“贵妃娘娘说了,御膳房的东西你不配吃,以后你的口粮从浣衣局支。”

浣衣局的饭食是什么水准,整个后宫都知道。

馊菜剩饭,连泔水都不如。

姜荔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吭声。

转身走了。

回到尚食局的小屋,小桃正等着她。

“荔儿,你嘴唇都白了,怎么了?”

“没事。”

小桃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冷馒头:“喏,我留的。你先垫垫。”

姜荔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吃。

馒头已经硬了,咯得牙疼。

她心里想的是:“贵妃为什么针对我?我就一个端茶磨墨的,碍着她什么了?对了,今天贵妃给皇上送了亲手炖的汤。我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又来了。甜丝丝的底下,压着一股苦味。像……像黄连配伍的苦味。我小时候跟着——”

念头忽然断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有些事她记不清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有人教过她辨认草药的味道。

但那段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模模糊糊。

此刻在御书房。

萧珩放下手中的汤碗。

贵妃今日送来的安神汤,他一口没喝。

姜荔那句“像黄连配伍的苦味”在他脑子里盘旋。

黄连本身不算毒药。

但如果配上别的东西呢?

他记起来了。

最近半年,他时常觉得头昏目涩,夜里心悸难眠。

太医院说是操劳过度。

他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刘全。”

“奴才在。”

“去太医院传何太医来。让他带上……算了,不去太医院。你去外头找个民间大夫进来,不许惊动任何人。”

刘全应了,脚步匆匆。

萧珩看着那碗汤,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尽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深宫里所有人递到他面前的东西,都可能是一把笑里藏的刀。

唯独那个宫女脑子里的话,不经包装,不加修饰。

她说汤有苦味,那就是有苦味。

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04

姜荔被陷害这件事,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她照常去御书房当值,路过长廊的时候,两个贵妃身边的宫女迎面走来。

一个叫翠屏,一个叫锦儿。

翠屏冲她笑了笑,侧身让路。

姜荔没多想,走了过去。

到了御书房才发现,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镶红宝石的金簪。

她整个人僵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殿门被推开。

秦德海领着四个内侍冲了进来。

“大胆姜荔!贵妃娘娘的凤头金簪不见了,有人看见你路过承乾殿,搜!”

两个内侍按住她的手臂,从袖中搜出那只金簪。

秦德海拎着簪子,脸上的表情像只偷到腥的猫。

“好啊,人赃并获!拖下去,先打二十板子!”

姜荔喊了一声:“我没偷!是有人塞进来的!”

“谁信你?证据在这儿摆着呢。”

“来人,拖——”

“慢着。”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秦德海浑身一哆嗦,转身跪下。

“皇……皇上……”

萧珩从折子堆后面站起来。

他走到姜荔面前,低头看着她。

姜荔的眼眶红了,但死撑着不让泪掉下来。

她心里在想:

“我没偷。真的没偷。是长廊上翠屏走过的时候塞进来的。她碰了我袖子。但是没人会信我,我只是一个粗使宫女。谁会信一个粗使宫女的话?”

萧珩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向秦德海。

“传翠屏来。”

秦德海脸色一变:“皇上,翠屏是贵妃身边的人……”

“朕说,传翠屏来。”

翠屏被带到的时候,面色从容,行礼请安。

萧珩看着她,不说话。

翠屏跪着等了半盏茶,额头开始冒汗。

萧珩忽然开口:“方才在长廊上,你碰了姜荔的右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翠屏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奴婢……奴婢只是侧身让路,不小心碰了一下……”

“不小心?”萧珩拿起那只金簪,“簪子从贵妃的妆奁里失窃,恰巧出现在你让路时碰过的袖子里。翠屏,你是当朕不识数?”

翠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磕头。

“皇上明鉴,奴婢是……是……”

“是谁指使的?”

殿内一片死寂。

翠屏咬死不说。

萧珩没有再问。

他摆了摆手:“把翠屏送交内务府审问。此事未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处置姜荔。”

秦德海和翠屏被拖出去之后,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姜荔还跪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起来吧。”

她没动。

萧珩皱眉。

“地上凉,起来。”

姜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她心里没有感恩,没有庆幸。

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为什么?他为什么帮我?从我进御书房第一天就赐膳,现在又保我。他图什么?我又没有家世,又没有姿色,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他到底图什么?”

萧珩背过身去。

因为你脑子里的话,是这座皇宫里唯一不骗朕的声音。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说:“继续研墨。”

05

半夜,尚食局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姜荔从被子里爬起来的时候,小桃已经缩到了床角。

门推开。

站在外面的不是秦德海,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钟嬷嬷。

钟嬷嬷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光照进来,姜荔后背发凉。

“姜荔。太后懿旨,你调入浣衣局,即刻生效。”

小桃“啊”了一声,抓住姜荔的袖子。

姜荔愣了很久。

她轻声问:“奴婢……做错了什么?”

钟嬷嬷冷冷看她一眼。

“一个粗使丫头在御书房搅弄风雨,你说做错了什么?”

她根本不给姜荔收拾东西的时间。

两个婆子上来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小桃追出去两步,被钟嬷嬷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姜荔回头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哭得满脸都是泪。

姜荔对她笑了一下。

“别哭。我没事。”

她被拖走了。

浣衣局在后宫最深处,挨着冷宫,常年不见太阳。

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管事婆子扔给她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和一双草鞋。

“从今天起你住那间柴房,每天的活:洗一百件衣裳,搓不干净就不许吃饭。”

柴房不到四尺宽。

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墙角有老鼠跑过的痕迹。

姜荔坐在稻草上,把膝盖抱进怀里。

她没有哭。

已经过了哭有用的年纪了。

她心里一遍一遍地想: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句话没有人听见。

因为御书房离浣衣局太远了。

远到一个皇帝的耳朵,再灵也够不着。

同一时刻。

萧珩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折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入夜开始,脑子里就安静了。

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消失了。

像一根一直在嗡嗡响的弦,忽然断了。

他站起来。

“刘全。姜荔呢?”

刘全跪下:“回皇上,太后懿旨,将姜荔调入浣衣局了。”

萧珩手指慢慢攥紧。

太后。

他登基三年,太后从未插手过后宫的宫女调动。

今天破例了。

为了一个粗使宫女。

——不。

不是为了一个宫女。

是为了切断他的耳目。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太后知道姜荔对他有用。

但太后不可能知道心声的事。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有人在他身边,替太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慢慢坐回去。

手按住膝盖,没人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三年了。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至少掌握了半壁朝堂。

原来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全是他的人。

他没有立刻去接姜荔回来。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如果他现在表现出对姜荔的在意,等于告诉太后——这个宫女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重要。

那姜荔只会更危险。

他需要等。

等他先查清楚,太后在他身边埋了几颗钉子。

萧珩翻开那份民间大夫暗中递上来的药理报告。

上面写着:臣验过皇上所呈之汤药残液,其中含有微量乌头碱与雄黄浸提物。

单次剂量极小,不足以致命。

但若日日服用,半年之内,将耗尽心脉。

贵妃的安神汤,是一碗慢性毒药。

萧珩合上报告。

他终于把两条线串起来了。

贵妃投毒。

太后架空。

一个害他身体,一个夺他权柄。

她们之间是各自为政,还是蛇鼠一窝?

他目前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答案藏在姜荔的心声里。

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情报员的小宫女,是他翻盘唯一的筹码。

他必须把她从浣衣局弄出来。

用一种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

06

姜荔在浣衣局熬了七天。

七天。

每天从天不亮洗到入夜。

双手泡在碱水里,皮肤裂开,渗着血丝。

第三天的时候指甲盖翻了一片。

她用布条缠上,继续搓。

管事婆子叫洪嬷嬷,五十多岁,是太后的远房表亲。

洪嬷嬷每天来巡两趟。

第一趟看她洗得够不够卖力,第二趟看她有没有偷懒。

“手上那点伤算什么?当年我刚入宫那会儿,十根指头全是冻疮,一声都没吭过。你们现在的丫头就是娇气。”

姜荔没接话。

低着头搓衣裳,碱水浸进伤口,疼得她牙关紧咬。

第五天。

小桃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避开了巡查,偷偷溜到浣衣局后门,隔着栅栏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荔儿,快吃。是鸡蛋饼,我从膳房偷的。”

姜荔接过来。

饼已经凉了。但她咬下去的时候,鼻子发酸。

“别来了。”她说,“被发现你也要受罚。”

小桃哭着摇头:“我不怕。”

“我怕。”姜荔看着她,“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连你也搭进来。”

小桃走了之后,姜荔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她蹲在水盆边,看着自己肿胀的双手。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画面——

一双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指着一株草药。

“荔儿,记住,闻到这个味道就是乌头。碰不得,吃不得。”

那个声音很温柔,像爹爹。

但她的爹爹……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六岁那年被送进宫,从此以后再没见过任何亲人。

第七天夜里。

浣衣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御前总管太监刘全,亲自来的。

洪嬷嬷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刘公公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刘全咳了一声,展开一道旨意。

“皇上口谕:尚食局宫女姜荔,手脚勤快,着调回御书房当差。即刻执行。”

洪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管后宫宫务,御书房的人事归皇上管。洪嬷嬷,你要替太后做主?”

洪嬷嬷不敢再说。

姜荔被带出浣衣局的时候,月光落了一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碱水味,没有霉味。

只有冬天将尽时,干冷的、干净的风。

她心里想的是:

“活着真好。”

在御书房。

萧珩听见了这三个字。

他垂下眼帘。

七天前,他让刘全去查身边所有人的背景。

查出来了。

随侍太监小顺子,是太后安插的眼线。

负责记录他每日起居的笔帖式魏忠,每三天给太后的人送一次消息。

他没有打草惊蛇。

只是把自己想让太后知道的事,故意在这两个人面前做。

比如他让刘全去接姜荔,用的理由是“那丫头研墨的手法顺手,换了别人不习惯”。

够轻描淡写。

够不引人注意。

太后就算不高兴,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再跟他正面冲突。

至少暂时不会。

但他清楚。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07

姜荔回到御书房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皇上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好奇,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现在是……认真。

很认真。

认真到让她心里发毛。

“你的手。”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指上。

“没事,快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

但当天下午,一盒上好的金疮药出现在她桌上。

旁边还搁了一双柔软的羊皮手套。

姜荔愣了很久。

心里乱糟糟的:

“他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宫女啊。难不成……他看上我了?不对不对不对,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怎么可能看上我这种长相普通身材平平的小丫头?况且他也不是那种昏君。那他图什么?”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研墨。

萧珩在对面批折子,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

三千佳丽?他后宫统共就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太后塞进来的。

下午。

贵妃又遣人送汤来。

这次送汤的是锦儿——就是上回和翠屏一起陷害姜荔的那个。

翠屏已经被罚去了辛者库,锦儿升了一级,补上了翠屏的位子。

锦儿把汤盅放在御案上,盈盈一拜。

“贵妃娘娘说,皇上这几日操劳,特意炖了红枣枸杞汤。”

萧珩没看汤,看姜荔。

姜荔站在三步开外。

她的鼻子动了动。

心声传来:

“又是这个味儿。比上次还浓。甜味底下压着苦味,苦味底下还有一股涩。像……像我小时候闻过的那种……对了,乌头。是乌头泡过水的涩味。我怎么会认识乌头的味道?”

萧珩的脸色没有变。

“辛苦贵妃。朕稍后再用。”

锦儿退下了。

萧珩端起汤盅,放到一旁。

他心里在盘算。

乌头碱。

加上之前查出的雄黄浸提物。

贵妃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慢性消耗他的身体,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病秧子。

一个病弱的皇帝,是太后垂帘听政的最好理由。

所以——

贵妃和太后,是一伙的。

这个结论让他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需要更多证据。

铁证。

能把贵妃和太后一起钉死的铁证。

而获取证据的关键,还是站在三步开外、正心心念念惦记着晚饭的姜荔。

他需要她出现在更多场合。

但不能让别人起疑。

他想了想,开口。

“姜荔。”

“奴婢在。”

“从明日起,你除了御书房,还要去各宫送赏赐。朕身边缺个跑腿的。”

姜荔心里哀嚎:“啊?还要跑腿?我以为回来了就能安安稳稳磨墨了!皇上你可真会压榨劳动力啊——”

她嘴上说的是:“奴婢遵旨。”

萧珩低下头,用折子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接下来三天。

姜荔跑遍了六宫。

送赏赐只是表面,她的心声才是萧珩真正需要的。

第一天,去太后的寿康宫。

姜荔送了一匣子燕窝进去。

太后没见她,钟嬷嬷接的。

但姜荔在偏殿等回话的时候,心声传来一连串信息:

“这偏殿真阔气,比皇上御书房都气派。等等,那个屏风后面好像有人……是个穿紫色官服的男人。太后的宫里怎么有外臣?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吧?好诡异。啊,他手里那个信封上面盖的章,我认识那个图案。上回在洪嬷嬷的值房里也见过。是个鹰的图案。”

鹰纹。

那是定国公府的族徽。

定国公——太后的亲侄子,朝中势力最大的外戚。

太后在后宫私下召见外戚。

这是犯禁的。

第二天,去德妃的毓秀宫。

德妃表面和善,赏了姜荔一碟点心。

姜荔心里乐开了花,一边吃一边想:

“这个德妃娘娘人真好——诶,她腕子上那个镯子,和贵妃昨天戴的是一对。一模一样的翡翠缠枝纹。她俩不是不对付吗?怎么戴一样的镯子?除非……是一起买的?这也太假面闺蜜了吧。”

同款手镯。

萧珩在御书房闭上眼。

他一直以为贵妃和德妃是竞争关系。

现在看来,她们是同盟。

德妃是太后的人,贵妃也是太后的人。

整个后宫,都是太后的棋盘。

而他,本该是棋手,实际上一直被当成棋子。

第三天。

姜荔照例去送东西,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了一段对话。

不是她偷听,是那两个人说话声音太大了。

是刘全,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太监。

那太监说:“刘公公,定国公府那边催了,说银子再不到就断了咱们的路子。”

刘全急得跺脚:“催什么催!皇上最近盯得紧,我上哪儿弄银子?那批贡缎我已经扣下了,等这阵风头过了就出手。”

姜荔心里一炸:

“等等等等等!刘全那个老东西果然在贪!还和定国公府有关系!贡缎都敢扣!够他砍十回脑袋的!天哪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我赶紧走,我什么都没听见!”

萧珩在御书房拍案而起。

刘全。

他最信任的大太监。

也是太后的人。

一笔一笔的账,一条一条的线。

全靠姜荔脑子里那些没遮没拦的大实话,串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贵妃投毒。

太后干政。

刘全贪墨。

德妃做内应。

定国公府在外策应。

他的“病”,他的“孤立”,他的“力不从心”,全是这张网织出来的。

现在,网被他看见了。

该他收线了。

但在收线之前——

他需要告诉姜荔真相。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她的主动配合。

一个不知情的人形监控,已经不够用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同谋。

08

姜荔发现真相这件事,说起来有点荒唐。

那天下午她在御书房磨墨,心里正在编排贵妃的新裙子——

“贵妃那条石榴红的裙子也太艳了,配上她那张白粉脸,活脱脱一只年画上的大公鸡。”

萧珩忽然咳了一声。

她抬头,发现他在憋笑。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脑子里。

她试着在心里说了一句:“如果皇上能听见我想什么,就把手边的茶杯往左挪一寸。”

萧珩的手指碰了一下茶杯。

往左。

一寸。

姜荔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三秒钟后,铺天盖地的恐惧涌上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全听见了!他全都听见了!从第一天开始!我说他矮!我说贵妃像猴屁股!我说德妃假面闺蜜!我说刘全贪污!天啊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你没死。”萧珩放下笔,看着她,“朕要杀你,早就杀了。”

姜荔“扑通”跪在地上。

“皇上恕罪!奴婢嘴上没把门——不对,脑子里没把门!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跪着干什么?起来。”

“奴婢腿软起不来了……”

萧珩走到她面前,蹲下。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

姜荔这才发现,他蹲下来之后,眼睛里没有怒气。

甚至有一点点……柔软。

“听好了。”他说,“朕能听见你的心声,是老天爷给朕的。你的心声从不说谎,这三个月,你无意间帮朕发现了很多事情。贵妃投毒,太后干政,刘全贪墨。这些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但你做了。”

姜荔怔怔地看着他。

“朕不怪你说朕矮。”他顿了一下,“虽然朕八尺二,一点都不矮。”

姜荔不敢说话。

心里也不敢想。

她使劲让脑子放空,像关水龙头一样拧自己的思维。

但越是想放空就越是控制不住——

“他离我好近。眼睫毛好长。等等我在想什么?不行不行不行别想了——”

萧珩站起来,转过身。

耳朵尖有一点不自然的红。

他清了清嗓子。

“朕接下来要做一件大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朕要把这盘棋掀了。”

他转回来看她。

“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眼睛和耳朵?”

姜荔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浣衣局的七天。

碱水泡烂的双手。

发霉的稻草。

洪嬷嬷的冷笑和秦德海的嘴脸。

翠屏塞进她袖子里的金簪。

小桃隔着栅栏哭着递进来的冷饼。

这些人,这些事,不会因为她躲就不存在。

她不帮皇帝,下一次进浣衣局,就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了。

她直起身。

“奴婢愿意。”

她顿了顿,心里加了一句:“但是你以后能不能别偷听我吐槽了?我会收敛的。”

萧珩看着她,嘴角弯了。

“不行。”

“你好不讲理!”

这句话她也没说出来。

但他显然听见了。

09

计划从刘全开始。

这是萧珩的策略——先断太后的财路,再清后宫的毒,最后连根拔起。

柿子先捡软的捏。

刘全是软的。

因为贪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永远觉得自己藏得够好。

姜荔在这一步要做的事很简单:去内务府取东西的时候,路过刘全的值房,在心里把她看见的一切“播报”给萧珩。

前提是萧珩在一定范围内能听到。

经过测试,这个范围大约是五十步。

于是萧珩以“巡视内务府”为由,带着仪仗到了内务府大门口。

姜荔一个人溜进了后院。

刘全今天不当值,值房里没人。

她推开门,心里开始“直播”:

“进来了。好多箱子。最里面那个红木箱子上了锁……旁边那个架子上放着账册,封皮写着’天顺三年内用银两出纳’。翻开看看……这一页,拨银三千两修缮慈宁宫花园,但旁边用小字注了’实用一千二百两’。差额一千八百两。下一页,采办贡缎六百匹,实际入库四百一十匹。还有……天哪这本账要是被人看见了,够刘全满门抄斩!”

五十步之外。

萧珩坐在步辇上,面无表情。

身旁的侍卫只看见皇上闭着眼养神。

没人知道他脑子里正在接收情报。

姜荔继续翻。

“箱子底下有一层夹层……里面是信。很多信。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等等,信上的鹰纹章!和太后寿康宫那个一模一样!定国公府的!刘全和定国公府有书信往来!”

够了。

萧珩睁开眼。

“来人。传刑部尚书沈琢入宫。”

当天晚上。

刘全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

沈琢亲自带人搜了他的值房。

红木箱子打开,账册翻出来,信件一封封摆在桌上。

刘全瘫坐在地,嘴唇哆嗦。

“这……这是有人栽赃!奴才冤枉!”

沈琢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账册。

“天顺三年三月,拨银三千两修缮慈宁宫花园,实际支用一千二百两。差额一千八百两。刘公公,你是想告诉本官,是花匠吃了一千八百两?”

“奴才……奴才……”

“天顺三年七月,采办贡缎六百匹,实际入库四百一十匹。少了一百九十匹。刘公公,是蛀虫吃的?”

刘全额头砸在地上。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求皇上开恩!”

萧珩坐在上首,垂眼看他。

“开恩?你克扣宫人的炭火钱,冬天冻得她们手上生冻疮,朕开恩的时候你在哪?”

刘全浑身发抖。

他磕头如捣蒜:“皇上,奴才伺候您三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三年。”萧珩的声音没有温度,“你伺候朕三年,贪了朕七万两银子,替定国公府传了多少消息?你说说,这笔账怎么算?”

刘全终于不说话了。

他瘫在那里,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

萧珩起身。

“交刑部严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查清楚他跟谁有往来。一个都不要漏。”

门关上。

姜荔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刘全被拖出去。

她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个念头:

“才第一个。”

10

刘全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

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

三天之内,刑部从刘全嘴里撬出了十七个名字。

其中六个是宫里的太监,四个是内务府的管事,三个是采办商人。

还有四个——

是太后身边的人。

太后终于坐不住了。

她召萧珩去寿康宫“用膳”。

萧珩带上了姜荔。

理由是“朕身边的茶只有这丫头泡得合口味”。

太后看了姜荔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划了一圈。

姜荔低头泡茶,手很稳。

心里却在“直播”:

“太后今天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估计昨晚没睡好。她左手边那个侍女手里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是一封信。封口没有火漆,说明是宫内传递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我看到了第一个字,好像是’退’。”

太后开口了。

语气慈祥得像个真正关心儿子的母亲。

“珩儿,刘全的事,哀家听说了。”

“母后消息真快。”

“他是哀家当年举荐给你的人,出了这种事,哀家脸上也无光。”

萧珩给太后倒了一杯茶。

“母后不必自责。人心隔肚皮。”

太后笑了笑。

“不过珩儿,查案是好事,可也要有个分寸。刘全再怎么说是宫里人,闹到刑部去,外头的大臣看了笑话。”

“母后的意思是?”

“内部处理就好了。何必搞得满城风雨?”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姜荔心声传来:

“她在保人。刘全牵出了她身边的四个人,她怕越查越深。所以想让皇上在这里收手。她笑得好假,眼睛一直在看旁边那个侍女。那个侍女一直在微微摇头。好像在提醒太后什么。”

萧珩放下茶杯。

“母后说得对。儿臣考虑欠周。”

太后松了一口气。

“那就交给内务府处置吧,不必再惊动刑部了。”

“好。”

萧珩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走出寿康宫的时候,姜荔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他居然答应了?就这么放过太后?不对不对,他不是那种轻易妥协的人。他一定在憋什么招。”

萧珩没有说话。

他确实在憋。

但不是一招。

是三招。

第一招,已经出了——刘全的案子。

这一招的目的不是扳倒刘全,而是逼太后露面。

太后一旦亲自出来“保人”,就等于承认了刘全和她有关联。

这叫认领。

第二招——

当晚。

萧珩密召了两个人。

一个是御医院唯一没有被太后渗透的老御医,孙显。

一个是他三年来暗中培养的禁军副统领,顾远。

孙显带来了完整的毒理报告。

乌头碱配雄黄浸提物,长期微量服用,可导致心脉衰竭。

停药后需要三个月才能彻底恢复。

“陛下的身体,已经受损但未至不可逆。从现在起停用一切宫中汤药,改服臣开的方子,三个月后可痊愈。”

萧珩点头。

顾远则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陛下,定国公近日频繁出入兵部。末将查到,他正在运作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京畿守备军。”

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

定国公已经不满足于在朝堂上安插人了。

他开始染指军队。

如果让他得手,兵权旁落,那就不是宫斗了。

是政变。

“顾远。京畿守备军的调动,你能拦多久?”

“半个月。”

“够了。”

第二招,钉住外戚的手。

第三招——

要在贵妃身上。

而这一招,需要姜荔唱主角。

11

贵妃被拿下这件事,后来成了宫里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

每个版本都不一样,但核心是一致的——

那天晚宴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碗汤。

事情是这样的。

萧珩借冬至设了一场家宴,邀六宫嫔妃齐聚太和殿。

太后坐在主位。

贵妃坐在太后右手边,德妃在左手边。

气氛表面上其乐融融。

姜荔以“御前女使”的身份站在萧珩身后。

这个名头是萧珩临时封的,谁也不好说什么。

宴至一半,贵妃起身,亲手端了一碗汤放到萧珩面前。

“皇上,臣妾炖了参汤,给皇上暖暖身子。”

她笑得温柔妩媚。

萧珩看了看那碗汤,然后看了看姜荔。

姜荔的鼻子动了一下。

心声传来:

“又来了。老配方。乌头碱加雄黄。这个女人还真是执着……不对,今天味道比以前浓。浓得多。是以前的三四倍。她是不是急了?是不是因为刘全的事让她觉得皇上快要动手了,所以她要抢先一步加大剂量?”

萧珩端起汤碗。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

他没喝。

他把碗放下来,看着贵妃。

“贵妃的心意朕领了。不过今天是家宴,一碗汤独享太可惜了。”

他示意身边的小太监。

“把这碗汤分成六份。在座每位娘娘都尝尝。”

贵妃的笑容凝固了。

“皇上……这是臣妾专为您炖的,分给别人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都是一家人嘛。”

萧珩笑了。

那个笑容让姜荔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温和。

但冷到骨头里。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分了汤。

六个小碗端到了每位嫔妃面前。

没有人敢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贵妃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贵妃不喝?”萧珩问。

“臣妾……臣妾不渴。”

“不渴?朕记得你以前总说这汤养身。养别人的身,不养自己的身?”

贵妃的手开始发抖。

萧珩不再看她。

他抬手。

“传孙御医。”

老御医孙显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几张纸和三个密封的瓷瓶。

“禀陛下。臣遵旨对贵妃娘娘近半年所送汤品进行了秘密检验。每次汤品送至御前,臣都暗中取样封存。”

他展开第一张纸。

“共取样二十三次。每一次,均检出微量乌头碱及雄黄浸提物。”

殿内一片死寂。

“单次剂量极小,不足以致命。但持续服用半年,足以导致心脉衰竭。”

他拿起第二张纸。

“臣同时取得了贵妃宫中药材采买记录。乌头、雄黄的用量远超正常熏香所需。采买渠道——经由内务府刘全之手,从宫外秘密购入。”

铁证如山。

贵妃终于撑不住了。

她“扑通”跪在地上。

“皇上,臣妾是被人逼的!臣妾是被太后——”

“住口!”

太后猛地站起来,手拍在桌上。

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氏,你疯了?你投毒害皇上,还要攀扯哀家?”

贵妃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彻底崩溃。

“是你!是你让我做的!你说只要皇上病倒,你就能垂帘听政,到时候封我为后!你让刘全帮我弄药材!每一次的方子都是你让人递给我的!”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

“一个投毒犯的疯言疯语,谁信?”

她环顾四周,目光威严。

“在座诸位,你们都看到了。周氏癫狂,信口攀扯。皇帝,把她拖下去便是,不必再追究了。”

萧珩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鼓了两下掌。

殿门打开。

禁军副统领顾远带着一队甲士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刑部尚书沈琢。

沈琢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禀陛下。经审讯,刘全对以下事实供认不讳——”

他翻开第一页。

“其一。刘全受太后指使,在宫中安插眼线十二人,监视皇上起居言行。”

翻开第二页。

“其二。贵妃所用毒药配方,由太后通过刘全秘密转交。”

翻开第三页。

“其三。太后多次在寿康宫私下召见定国公,密议朝政。定国公近日企图在京畿守备军安插亲信,已被禁军副统领顾远截获书信三封。”

太后的手微微发颤。

但她仍然不肯倒。

“一个阉人的口供,做不得数。”

“母后说得对。”萧珩站起来,“所以朕还准备了别的。”

他看向德妃。

德妃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德妃。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手上有没有太后给你的手令?”

德妃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

太后猛地看向她,眼神凌厉如刀。

萧珩继续说:“顾远搜查定国公府的时候,在密室里找到了一本往来信函的底簿。上面有每一封信的发出时间、收信人和内容摘要。其中有三封,收信人写的是你的闺名。”

德妃的身体开始抖。

“朕知道你是太后安排进宫的。朕也知道你替太后传过消息、盯过朕的行踪。现在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太后给你的所有手令交出来,朕看在你没有直接参与投毒的份上,从轻处置。”

他停了一下。

“第二条。你继续替太后扛着,等沈尚书把信函底簿上每一条都查实,到时候你和太后一起论罪。”

德妃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

锦囊里是一叠对折的信纸。

太后看着她,嘴唇苍白。

“你——”

德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后恕罪……臣妾不想死……臣妾不想死啊……”

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一刻她忽然苍老了十岁。

萧珩走到她面前。

“母后。朕当了三年的傀儡。今天到头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朕赢了。”萧珩说,“是母后输了。”

他转身。

“贵妃周氏,投毒弑君,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德妃配合调查,降为才人,迁居偏殿。太后——”

他停顿了一下。

“迁居寿安宫。颐养天年。”

寿安宫。

就在浣衣局隔壁。

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

太后终于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扶手,骨节发白。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权力。

现在权力被亲生儿子一根一根拔掉了。

比杀了她还难受。

“定国公。”萧珩最后说,“削爵。抄家。举族迁出京城,三代不得入仕。”

满殿鸦雀无声。

姜荔站在角落里,心里只有两个字:

“好狠。”

停了一秒,又加了一句:

“但是活该。”

萧珩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12

清算过后的第三天。

紫禁城安静了很多。

贵妃被关进了冷宫,听说头一天就把所有首饰摔了个粉碎,嚎了一整夜。

第二天声音就哑了。

第三天,彻底没了动静。

德妃搬去了偏殿,每天茹素抄经,见谁都低着头。

太后迁入寿安宫。

钟嬷嬷跟着去了。

据说太后到了寿安宫之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把窗户打开。

但那扇窗面朝的是一堵高墙。

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让人关上了。

刘全被押赴刑场。

临刑前他哭着喊冤,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没有人理他。

他贪的七万两银子,够两千个宫女烧三年的炭火。

定国公府被抄了家。

顾远亲自带队。

搜出来的金银财宝装了三十二口大箱子。

定国公跪在门口,冲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太后救我!”

没有人回答他。

宫里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秦德海被革了职,去了净房扫地。

洪嬷嬷被撤了浣衣局管事的差事。

那些曾经对姜荔呼来喝去的管事嬷嬷们,忽然变得客客气气。

姜荔对这些变化的态度是——

“无所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今天晚饭吃什么。”

萧珩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收起笑容,提笔写了一道旨。

第二天早朝。

萧珩在朝堂上提了一件事。

“朕查阅旧档,发现天顺元年有一桩冤案。前太医院院正姜怀瑾,被人以’私通外族、贩卖禁药’的罪名弹劾,满门抄斩。但朕重新审理了卷宗和人证物证,此案漏洞百出,系当年定国公一党为排除异己而蓄意捏造。”

他停了一下。

“姜怀瑾一家,满门忠良,含冤而死。唯有一个六岁的幼女,被忠仆暗中救出,辗转送入宫中为婢。”

姜荔是在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萧珩把她叫到御书房,把一份泛黄的旧档递给她。

“你小时候模模糊糊记得的那些草药知识,是你父亲教你的。他叫姜怀瑾,是太医院院正。十二年前被人构陷致死。”

姜荔拿着那份旧档,手指在发抖。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双大手。

那个温柔的声音。

“荔儿,记住,闻到这个味道就是乌头。碰不得,吃不得。”

她爹教她认药材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

十二年后,女儿凭着这点残存的记忆,闻出了一碗要命的毒汤。

救了一个皇帝。

也替他自己,讨回了公道。

姜荔把旧档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从不在人前哭。

在浣衣局最苦的时候没哭。

被陷害差点挨板子的时候没哭。

十二年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今天她终于知道了。

萧珩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在了她的头顶。

只一瞬。

然后收回。

姜荔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擦了擦脸,站起来。

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心里想的是:

“丑死了。在皇上面前哭得这么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萧珩轻声说:“不丑。”

姜荔瞪他。

“你又偷听!”

“是你在想,又不是朕要听。”

“你能不能自觉一点屏蔽!”

“不能。这是老天给的,退不了货。”

两个人互相瞪了三秒。

姜荔先绷不住,笑了。

萧珩也笑了。

御书房的夕阳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旧档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上。

后来的事,宫里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姜荔被封了女官,专管御书房笔墨。

有人说皇上给她在宫外置了宅子,让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有人说她最后还是留下了,不是因为留恋权势,是因为那个人在这里。

但姜荔自己心里想的,永远只有萧珩一个人听得见。

那天傍晚,她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色的云。

心里想的是:

“这宫里的人,花了十二年时间让我忘了自己是谁。”

“但有一个人,花了三个月让我想起来了。”

“我爹教我认药。”

“他教我认人。”

“这辈子学到的最有用的两样东西。”

她回过头。

萧珩站在窗后面,正看着她。

“别看了,我知道你听见了。”

他没否认。

只是笑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落尽。

新上任的小太监端着晚膳走过来。

姜荔凑过去看了一眼。

桂花糕。红枣羹。还有一碟她上次念叨过的酱肘子。

她心里笑骂了一句:

“这个矮子,还挺记仇。”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有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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