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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观身不净


夜风拂过白虎岭的荒草,发出簌簌轻响。

那具温润如羊脂玉般的骷髅,双膝跪在青石前,两只白骨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清朗平和的道:

“多谢圣僧,度化冤魂。”

白骨缓缓俯身,光洁的额骨触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多谢圣僧,灭了尸魔。”

它再次直起脊骨,空洞的眼眶深处似有一丝化不开的悲凉。

玄奘端坐在青石上,僧袍在风中微拂,左臂上无半点伤痕,他静静注视着这具全无妖气的白骨,缓声问道:

“你谢贫僧度了冤魂,谢贫僧灭了尸魔。那你呢?”

白骨沉默片刻。

“小僧确还有一事不解,望圣僧解惑。”

说罢,它重新拜倒,双肘、双膝与头骨依次贴伏于地。

行罢大礼,方才起身,双掌合十,徐徐道来,但似换了一个人:

“我自幼家境优渥,生得一副好皮囊,天资也算聪颖。家中长辈教导与人为善,我便时常开仓,救济乡野穷苦。”

“可我不开心。”

白骨的下颌骨微微张合,透出深深的疲倦:

“许是我太过通透,看得太明白。我今日施舍一斗米,他们感恩戴德;明日再施,他们便习以为常。”

“待到后来逢遇灾荒,我家中存粮稍有不济,少给了一口,他们反倒成群结队上门索要。”

“他们堵在门前,言语轻慢,指着我的脊梁咒骂,竟把我当作予取予求的痴傻愚人。”

骷髅的颈椎发出细微的脆响,头颅微微偏转,似在回忆:

“我自问一心行善,换来的却是怨怼与轻视。我常坐在院中自问: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为何我一片赤诚善心,反遭这般作践?”

“唯有一位青梅竹马,与我自幼相知。两家世交,她常伴我左右,轻声劝慰:‘行善本是本心,不必挂怀他人口舌。’”

“我深爱于她,原盼早日迎娶,与她安稳度过一生。可心中那团疑云,终究死死盘踞。为何我帮了人,他们还要骂我?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风渐渐大了,吹得地上的落叶四处翻滚。

“久而久之,我郁结成疾,气血凝滞,卧病在床。”

“恰逢一位行脚僧路过,受我家款待。他站在我的榻前,看我这般模样,摇头长叹:‘你这是烦恼障深重,被世情缠缚,不得出离。’”

白骨的双手依旧合十,灵台中的声音多了一丝微颤:

“他留下一卷经书。言说依经修行,修成了,便能断掉这些烦恼。”

“经云:修此法门,观身不净,观心无常,可断烦恼,得舍摩他定。”

“云何名为触欲解脱?若有比丘能观白骨,作是思惟:色者即是四大所造,四大所造即是无常性无坚牢,离散之法皮毛肉血。智者云何于是身中生净好相?”

“作是观已,悉于一切十方净色,即时获得不可乐相。”

“是比丘复作是念:我于是相乐修习者,则得断除一切烦恼生老病死。是名舍摩他。”

徒弟们都没有插话,只是玄奘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病中如抓浮木,便依经修行,日夜观想白骨,观身如幻,只求断除这无边烦恼。”

白骨的声音透出一股喜悦:“许是我果真与佛有缘,我修得极快。没过多久,我便能看到我身上的白骨。我发现自己当真没了烦恼,再遇周遭纷扰,身心清净无垢。”

“如是风者,从何处来,去至何处!”

玉色骷髅本静静跪坐,忽然间,骨节相撞,发出“喀喀喀”的密集脆响。

这具没有血肉的躯壳,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清净马上变成了恐怖。”

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随着继续修炼,我眼中的世界变了。”

“我看向高堂老父母,看向满院仆役,看向床前为我端茶递药的她……”

白骨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空荡荡的面颊,指骨深深抠进眼眶,整个身躯抖若筛糠。

“满目皆是白骨森森!他们对我关切轻语,落在我的眼里,便是一具具骷髅张合着下颌,发出干瘪的怪音!他们的关心,如同炼狱!”

“我分不清谁是谁,看不清面前之人!”

风穿过白骨的肋腔,发出凄厉的呜咽。

它伏在地上,骨架颤抖不止,仿佛又坠入了那个丧失了一切人伦温情、满目皆是大恐怖的深渊。

“我再也受不住了。”

那清朗的声音染上了绝望的沙哑:

“我想去找那个行脚僧。我想质问他,让他告诉我,我是怎么了?我是修错了吗?为何这斩断烦恼的法门,竟比那烦恼本身更像地狱!”

“那时我已经订婚。院子里挂满了红绸,马上就是大婚之日。”

“可我越来越害怕。我看不到满堂喜庆,只看到一群惨白的骨架,张合着没有皮肉的上下颌,挂着刺眼的红布。”

“故而,我逃了。在新婚前夜逃出了家,也抛弃了她。”

玄奘静坐不语。

“我没找到那行脚僧。”

白骨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倦与绝望:“因为我看谁都一样。集市上、官道边,全是一具具游走的骷髅。这人间,彻底成了鬼域。”

“我万念俱灰。我开始憎恨,开始怀疑那个行脚僧,怀疑他给的根本不是佛法,是邪术!我日日骂他,夜夜谤佛。”

不知哪里来的风,卷起几片残叶,打在白骨光洁的肩胛上。

“但是,不知怎的……”

骷髅的语气忽然一转,透出一种近乎虚妄的狂喜,它猛地直起上半身:

“突然有一天,我在溪水边低头饮水。水洼里的倒影变了!我又能看见人了!”

“我的肌肤慢慢长回来了,带着温热的血色。我看向路边的樵夫,他们也有了皮肉眉眼。”

“我太高兴了!我以为劫难过去了,魔障已破!”

“我拼了命地往回跑。我要回家,我要去父母膝前磕头认错,我要找到她,我要向她道歉,我要和她成婚!”

原本透着狂喜的声音,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化作一种似愤怒似冷漠的平淡:

“可是当我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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