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山药
山药挖回来一堆,堆在棚子里,跟土豆挨着。白丸蹲在旁边分拣,长的留吃,短的留种,断了的切吧切吧煮了。狗蛋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短山药,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滑溜溜的,没味道,他吐出来了。白丸说你又吃,狗蛋把山药放回去,跑了。小莲从棚子里出来,蹲在白丸旁边,帮她分拣。
她拿起一根长的山药,用手掂了掂,说这根够吃一顿。白丸说嗯。小莲把山药放在留吃的那一堆,又拿起一根短的,放在留种的那一堆。
白丸看了她一眼,说你分得清。小莲说大的吃,小的种。白丸说嗯。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啃土豆,李虎蹲在他旁边也啃土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啃。石头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凉了,他说。火烤烤再吃,白丸说。石头把土豆扔进灶膛里,用柴火拨了拨,盖上一层灰。
过了一会儿,他用木棍把土豆拨出来,拍了拍灰,剥了皮,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好吃,他说。
李虎也扔了一个进灶膛,也用木棍拨出来,也剥了皮,也咬了一口。烫,他说。好吃,石头说。嗯,李虎说。
石头看了他一眼,李虎没说话。石头又扔了一个土豆进灶膛,李虎也扔了一个。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等着土豆烤熟。
刘德厚蹲在灶台旁边削山药皮,他老婆蹲在旁边帮忙。刘德财蹲在另一边,把削好的山药切成段。三个人干得快,一堆山药很快就削完了。
刘德厚削完最后一根,把刀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他老婆把削下来的皮拢在一起,用围裙兜着,扔到远处的草丛里。刘德财把切好的山药段码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
白丸走过来,看了看盆里的山药段,说够了。刘德财说还有呢。白丸说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刘德财不说了,把盆端到灶台旁边。白丸把山药段倒进锅里,加水,加了几块土豆,加了一把野菜。锅盖盖上,灶膛里添柴,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狗蛋跑回来,蹲在灶台旁边,盯着锅盖。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他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小莲也蹲过来,也盯着锅盖。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狗蛋咽了口唾沫,小莲也咽了口唾沫。
山药煮好了。白丸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淡了,她抓了一把盐撒进去,又搅了搅。好了,她说。石头端着碗,白丸给他舀了一勺。
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山药,滑溜溜的,没咬住,掉进碗里。他用勺子舀起来,又咬了一口,这回咬住了。好吃,他说。
李虎也咬了一口,嗯,他说。石头看了他一眼,李虎没说话。石头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他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了。他吃完了,把碗递给白丸,还要。白丸又给他舀了一勺。
刘德厚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吃。他老婆蹲在他旁边,也慢慢吃。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把山药嚼烂,咽下去。
刘德财蹲在另一边,吃得很快。他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锅。白丸又给他舀了一勺,他接过去,这回喝得慢了。
他老婆把碗里的山药夹了一块给他,他没推,吃了。狗蛋端着碗蹲在小莲旁边,吃得满脸都是。小莲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天快黑了。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山药堆小了些。
他想起石头说好吃,嘴角翘了一下。刘德财从棚子里出来,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范建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
范建没说话。
“以前在老家,山药是药,不是饭。”刘德财说。“灾年才吃。地里不长粮食,山上的野菜挖光了,就去挖山药。”
“山药不好找,得顺着藤找,有时候找半天也找不着。挖出来也不大,手指头粗,一顿饭要挖几十根才够吃。”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有一年灾,山药也挖光了。”刘德财说。“饿死了好多人。我爹就是那年死的。没吃的,腿肿,走不动路,躺了几天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火。“那时候我十岁。”
范建没说话。
“我哥那年十五。”刘德财说。“他带着我,去外地讨饭。走了好几天,脚上全是泡。讨到一家,人家给了一碗红薯粥。我哥没喝,全给我了。”
他顿了顿。“他说他不饿。”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刘德财打了个哆嗦。
“后来呢?”范建问。
“后来不闹灾了,我们回了村。”刘德财说。“种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我哥娶了我嫂子,生了狗蛋。”
他抬起头,看着棚子那边。“日子好过了,不用讨饭了。谁知道又打仗了。”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船翻了,漂了好几天。”刘德财说。“没吃的,没喝的。那个老人饿死了,孩子掉海里了。”
他低下头。“我以为这回也会死。”
“没死。”范建说。
刘德财抬起头,看着范建。“嗯。没死。”他顿了顿。“谢谢。”
范建没说话。
“去睡吧。”范建说。
刘德财站起来,走回棚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范哥。”
“嗯。”
“山药能种吗?”
“能。”范建说。“留了种,明年种。”
刘德财站了一会儿,钻进棚子里。
范建蹲在灶台旁边,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噼啪的。
他想起刘德财说“山药能种吗”,嘴角翘了一下。能种,明年就有更多的山药,不用去林子里挖了。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
林子里有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下,然后停了。他握紧了枪,没动,等着。
声音没再响。他蹲在那里,盯着林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天边发白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红彤彤的炭。他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躺在干草上。
石头打着呼噜,李虎也打着呼噜。他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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