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兵马俑
五个人回到码头。
天快黑了,太阳贴着海面,金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石头蹲在码头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水凉,他缩回来,在裤腿上蹭干。
白丸蹲在他旁边,把那块玉从腰带上解下来,摊在掌心里看。
玉是青白色的,被夕阳镀了一层金,里面的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的。
石头问她这个玉真的能打开王陵吗,白丸说石头上刻着能。
石头问石头上刻的就一定对吗,白丸说不知道。
范建蹲在白丸对面,说今天不走了,明天再去侍卫的墓。
白丸说行。石头说在哪儿过夜,范建说船上。
五个人回到船上,熊贞大把锚放下去,郑爽把帆收好叠起来塞进船舱。
石头从背包里拿出肉干分给每人一条。五个人蹲在船舱里啃肉干,谁也不说话。
月亮上来了,不圆,但很亮,照在海面上银白一片。
石头吃完了肉干,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问白丸侍卫的墓下面到底有什么。白丸说她也不知道。
石头说她不知道还去,白丸说去了就知道了。石头不问了。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熊贞大守下半夜。
范建蹲在船头,看着海面。海上有星星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另一个天。
他想起念海村,想起月影,想起念海。念海骑在念雪背上满岛跑,追都追不上。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远处海面上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他回过神,把手电往四周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石头醒了。他从船舱里爬出来蹲在船头揉眼睛,范建问他睡好了吗,石头说睡好了。
他们往侍卫的墓方向走。
侍卫的墓到了。
石板还翻在那里,洞口黑漆漆的,手电照下去台阶很长,看不到底。
白丸先下去,范建跟在后面,石头跟在范建后面,郑爽跟在石头后面,熊贞大断后。
五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头顶走。
石头停下来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又继续走。
石棺还在那里,棺盖歪在一旁,空空的。白丸蹲在石棺旁边,用手电照石棺底下,地板是整块石板,没有缝。
她趴下来用手摸了摸,摸到边缘有一条细缝,指甲能插进去。
她叫熊贞大过来,熊贞大蹲下来把匕首插进细缝里,撬了一下,没动。
郑爽也蹲下来,把自己的匕首也插进去,两个人一起撬,石板松了。
熊贞大把手伸进缝里,扣住边缘往上拉,石板翻过来了,下面是一个洞,黑漆漆的,手电照下去能看到台阶,比上面的更陡,更窄。石头说还有下面,白丸说嗯。
熊贞大先下去。
她把枪背在肩上,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只能踩半个脚掌。
她走得很慢,手电的光在石壁上晃,影子一跳一跳的。走了几十步,她停下来,回头朝上面喊到底了。
范建跟下去,白丸跟在范建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郑爽断后。
五个人站在底下,手电照着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几平米。
三面是石壁,一面是一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头。
通道两边石壁上刻满了持矛武士的浮雕,一排排的,像在列队。
石头手电照过去,光柱在那些浮雕上移动,武士的眼睛像在盯着他,他打了个哆嗦,把手电移开了。
白丸蹲在通道入口,用手摸了摸石壁上的浮雕,武士的矛是凸出来的,矛尖很尖,摸上去扎手。
范建问她通道通向哪里,白丸说不知道。范建说走。
白丸站起来,走在最前面,范建跟在她后面,石头跟在范建后面,郑爽跟在石头后面,熊贞大断后。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到头。
两边的浮雕一直在延续,武士一个挨一个,有的持矛,有的持剑,有的跪着,有的站着。
石头手电照过去,觉得那些武士的脸都一样,分不清谁是谁。白丸说不是脸一样,是头盔遮住了脸。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很大,顶到洞顶,两边嵌在石壁里。门上没有刻痕,没有画,什么都没有。
但门中间有一个凹槽,方方正正的,巴掌大。白丸把玉从腰带上解下来,往凹槽里一放,严丝合缝。
她转动玉,咔嗒一声,门里面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嘎嘎嘎的,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干又凉,带着石头和灰尘的味道。
石头被这股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范建把手伸进门缝里,摸到了门后面的空间,很大,手在空气中划了几下,什么也没碰到。
他用力推门,门开了,能侧身挤进去了。
他侧身钻进去,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郑爽跟在石头后面,熊贞大断后。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延伸,照不到对面的墙。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宫殿。
他们站在入口处,像几只误入巨人国的小虫。
石头腿软了,蹲在地上不肯往前走。郑爽蹲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了,石头说没事,就是腿软。
郑爽没再问,蹲在那里陪着他。范建打着手电往前走。走了几步,光柱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排排的,整整齐齐。他走近一步,光柱照得更清楚了。
是兵马俑。不是陶俑,是真人的遗骸。
穿着盔甲,手持兵器,排列整齐,面朝同一方向。
盔甲下面的身体早已白骨化,但姿态完整,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拄着剑,有的跪着,有的站着。
三百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
白丸站在范建旁边,手电照着最近的那具遗骸。
盔甲胸口刻着字,她蹲下来念:“赵三,青州人。”
又照旁边一具:“李四,青州人。”
再旁边一具:“王五,青州人。”
都是青州人。王的老家。他们跟着王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最后埋骨异乡。
范建站在那里,手电的光在那些遗骸上移动,照到矛尖上反光,照到剑柄上反光,照到头盔的面甲上,面甲后面的脸已经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眼眶,觉得他们在看他,三百双眼睛,三百个死人,都在看他。
白丸蹲在地上,把那块玉从门上的凹槽里取下来,重新系在腰带上。
范建问她干嘛,她说留作纪念。范建说那是王的信物,白丸说王已经用不着了。
范建没再说什么。石头蹲在入口处,腿还软着,站不起来。
郑爽蹲在他旁边,问他能走了吗,石头说再等一会儿。
范建走回来,蹲在石头面前,说明天再来。石头说明天还要来,范建说嗯。
石头说他不来了,范建说那你在这儿等着。石头说他自己在这儿怕。
范建说那就一起来。石头不说话了。
熊贞大从石门后面钻出来,问范建走不走。范建说走。
五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通道窄,侧着身子过;
台阶陡,扶着石壁下;
侍卫的墓黑,手电照着石棺,棺盖还歪在一旁。
石头走在最后面,腿还在软,但他咬着牙走完了,一瘸一拐地挪出了洞口。
月亮上来了,照在侍卫的墓碑上,那几个字——
“侍卫之墓。王七。不是叛徒。是替罪羊。”——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白丸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指描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范建站在她后面,问她描什么。白丸说描字。
范建说不认识还描。白丸说描着描着就认识了。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白丸描字,看了半天,问她描完了没有。
白丸说描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码头走。
石头跟在她后面,范建跟在石头后面,郑爽跟在范建后面,熊贞大断后。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糖葫芦。白丸走在最前面,影子最长,石头的影子短,范建的影子不长不短。
郑爽和熊贞大的影子拖在最后面,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五个人走回码头,上了船。
熊贞大把锚放下去,郑爽把帆收好叠起来塞进船舱。
石头从背包里拿出肉干分给每人一条,五个人蹲在船舱里啃,谁也不说话。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石头吃完了肉干,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问白丸明天还去吗。
白丸说去。石头问去看什么,白丸说去看王的棺。
石头问王棺里有什么,白丸说不知道。石头不问了,躺在船舱里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范建蹲在船头,看着海面。白丸从船舱里爬出来蹲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不睡。
范建说不困。白丸说她在岛上住了那么久,从没见过那些东西。
范建说什么东西,白丸说兵马俑。
范建说现在见过了。白丸说嗯。
白丸说困了,爬回船舱,把毛毯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再去一趟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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