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痕迹

范建回到药房的时候，李薇薇正在整理药柜。

她把断肠草的粉末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又加了一把锁。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范建走进来，李薇薇转过身，看着他。

“怎样？”

“不是她。”

李薇薇没说话。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一行字。

范建凑过去看，是陆露弟弟的名字。他来过药房，借创可贴，手上划了口子。

李薇薇给了他两片创可贴，他就走了。他在药房待了不到两分钟，但他走的时候，药柜的门是开着的。

“陆露弟弟？”范建皱眉。

“他不认识断肠草。”李薇薇说。“他连草药和野草都分不清。不可能是他。”

范建把账本合上。“你怀疑谁？”

李薇薇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你怀疑谁，是谁最不希望郑爽父亲好起来。”

范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郑爽父亲是木工。他做门窗、打家具、修房顶。木工房就他一个。他要是倒了，木工活就没人干了。谁最想让他倒？”

她顿了顿。“老赵不会打木工，郑爽不会，石头不会。只有一个人会。”

范建看着她。“谁？”

“郑爽父亲自己。”

范建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想活了。”李薇薇的声音很轻，“他在逃难的时候丢了老伴，女儿是他唯一的亲人。但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女儿。”

“腿伤了，不能干活，还要人照顾。他怕女儿嫌弃他，怕女儿不要他。他想死。但他不敢自杀，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伤口烂掉，让腿废掉，让自己慢慢死。”

范建沉默了。

他想起郑爽父亲的眼神，很亮，但不是求生的亮，是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求死的亮。他想死，但他不敢说。他怕女儿伤心。

“你怎么知道的？”范建问。

“断肠草只在北边山谷有。去过北边山谷的人里，有他。他不记得了，但账本上记着。受伤之前，他去过北边山谷，采过草药。他认识断肠草。他知道它有什么用。”

范建站起来，走到门口。念雪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我去找他。”

郑爽父亲靠在床头，腿上盖着毛毯。郑爽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喂他。

看到范建进来，她站起来。范建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坐下了。

“你出去一下。我跟你爸说几句话。”

郑爽看了看范建，又看了看她爸。她爸点了点头。她把粥碗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出去。

范建坐在床边，看着郑爽父亲。郑爽父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断肠草是你放的。”范建说。

郑爽父亲没说话。他看着范建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想死。”

郑爽父亲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抖，但没说话。

“你死了，郑爽怎么办？”

郑爽父亲睁开眼。

“她还年轻。能找个人嫁了。能过日子。不拖累她。”

范建看着他，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知道还在不在。

也许死了，也许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不会让父亲死。不管多难，都要找到，都要救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死了，郑爽没有爸了。她没有妈了。再没有爸，她就一个人了。”

郑爽父亲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让它流。

“我不想拖累她。”

“你不拖累她。你是她爸。她照顾你，她乐意。”

郑爽父亲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压不住的哭。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范建没说话，坐在床边，等他哭完。

郑爽父亲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范建。

“你怎么知道的？”

范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郑爽蹲在门口，抱着念雪，脸上全是泪。

她听到了，什么都听到了。她站起来，走进屋，蹲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爸。”

郑爽父亲看着她，嘴唇在抖，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郑爽趴在他腿上，哭了。她哭得比父亲还凶，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范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念雪抬起头，看着他，啾了一声。

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湖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很清。

他看着湖面上的倒影，自己老了。不是脸上老了，是心里老了。

经历了太多事，见了太多人，死了太多人。

他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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