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世代杀猪,我哥姜山更是把一把屠刀耍得虎虎生风。
他娶亲那天,全城都在传,新科状元郎也选在同日大婚。
谁知天降大雨,两顶花轿阴差阳错地抬错了门。
等我们发现时,我那杀猪的哥,已经把本该是状元夫人的尚书千金,给、给洞房了!
我爹吓得差点当场去世,我娘哭着说要给人家小姐当牛做马。
可我那新嫂子,却捏着绣花针,对着我哥那把能砍断牛骨头的杀猪刀,轻声说:“夫君,借你刀尖一用,我这金丝线,断了。”
01
我哥娶亲那天,天都塌了。
不,准确说,是天先漏了个洞,噼里啪啦下起瓢泼大雨,然后,我家的天就塌了。
“错了!错了!”
“轿子抬错了!”喜娘那一声尖叫,比我哥剁猪骨头的声音还刺耳。
我爹娘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我嘴里的喜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我哥姜山,一个二十年来只对猪肉和刀感兴趣的男人,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要娶的是城东屠户家的张三娘,一个能单手拎起半扇猪的豪爽姑娘。我们两家早就说好了,这叫强强联合,以后京城的猪肉市场,我们说了算。
可现在,站在我们家门口的,是另一顶华丽得不像话的花轿,轿子旁边的丫鬟都快急哭了,指着我们说:“你们……你们是姜家屠户?”
那语气,活像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娘腿一软,扶着门框:“是……是啊,咋了?”
丫鬟哭着跺脚:“我们是礼部尚书府上的!我家小姐的轿子,怎么会到这里来!”
礼部尚书!
我爹两眼一翻,差点撅过去。
今天全京城都知道,尚书家的千金柳若云,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第一才女,要嫁给新科状元郎文修远。
所以,我们家猪圈旁边这顶八抬大轿里,坐的是状元郎的新娘?
那我哥……我哥娶回来的又是谁?
所有人扭头,看向那顶已经进门、贴着大红喜字、此刻却安静得诡异的轿子。
一阵死寂之后,我娘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我的老天爷啊!”
完了,全完了。
更要命的是,我哥那个夯货,从早上灌了二斤黄酒后就一直晕乎乎的,拜堂的时候脚步都发飘。按照流程,他这会儿已经把“新娘子”扶进新房了。
我爹娘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院新房,我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千万别啊!
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新房的门紧闭着,从里面传出我哥含糊不清的憨笑声:“媳妇儿,你别躲啊,让俺看看……”
然后,是一声女子的惊呼,短促又压抑。
完了。
我爹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水的院子里,喃喃道:“造孽啊……”
我娘冲上去捶门:“山子!山子你开门!你个混账东西!”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哥姜山赤着膀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他身上那股子酒气和常年不变的猪肉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爹,娘,你们咋来了?这是俺媳妇,你们看,长得多俊……”
他一侧身,露出了他身后的“新娘子”。
凤冠歪在一边,盖头掉在地上,一身大红的嫁衣被扯得有些凌乱。
那不是城东的张三娘。
那是一张我只在梦里幻想过的脸,肌肤赛雪,眉眼如画,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惊恐,嘴唇被咬得发白。
尚书千金,柳若云。
她看着我们,又看了看我哥,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我哥那个棒槌还在傻乐,伸手想去扶她:“媳妇儿,小心。”
柳若云猛地一颤,像是被蝎子蜇了,往后退了一大步,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了绝望,最后,定格成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娘“嗷”一嗓子,哭瘫在我爹身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柳大人!柳大人您慢点!”
一个穿着官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的老头,带着一大帮家丁冲了进来,正是礼部尚书柳大人。他一眼就看到了房里的景象,看到了衣衫不整的女儿和我那光着膀子的哥。
柳尚书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指着我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反了……反了天了!”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尚书府的家丁“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
我爹娘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哥好像也终于从酒劲里清醒了一点,他看看柳尚书,又看看柳若云,再看看我爹娘,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问:
“爹,娘,啥情况啊?这不是俺媳妇儿?”
柳尚书气得倒仰,指着他:“你……你这个屠户!你毁了我女儿的清白!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
家丁们举着棍子就要冲上来。
我哥眉头一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往旁边一站,把我爹娘和屋里的柳若云都挡在了身后。
他常年杀猪,身上自带着一股子煞气。他往那一站,像座黑铁塔,那些家丁竟然一时不敢上前。
“谁敢动我家里人?”他闷声闷气地说,眼睛眯了起来。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柳尚书的怒火。
“好!好一个泼皮屠户!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王法!”
眼看一场血光之灾就要降临。
突然,屋里的柳若云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爹。”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她慢慢地直起身,走到我哥身边,捡起地上的盖头,重新盖在了自己头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柳尚书,缓缓地跪了下去。
“女儿,不孝。”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明白,盖头盖上,这一跪,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2
柳尚书带来的家丁没能打起来。
因为我那新出炉的嫂子,柳若云,顶着红盖头,长跪不起。
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就那么跪在泥水地里,对着她气到发抖的亲爹。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事已至此,再闹下去,毁掉的就不只是她柳若云一个人,而是整个尚书府的颜面。一个已经“洞房”的女儿,再被夫家打砸抢退回去,传出去,她这辈子就真完了。
柳尚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指着我爹,恨声道:“姜屠户,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人愤然离去。
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被我嫂子一个动作给压了下来。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我爹娘战战兢兢地把嫂子扶起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哥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比猪下水还复杂。
最后,还是我娘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姑……姑娘……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们家山子虽然是个粗人,但绝对不是坏人,他会对你好的。”
嫂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了新房,关上了门。
那一晚,我哥没敢进屋,在院子里的猪肉案板上睡了一宿。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一阵“哐哐哐”的剁肉声惊醒。
我哥在院子里,赤着上身,把一扇扇猪肉劈得震天响,那力道,好像要把这桩倒霉的婚事给一刀两断。
我娘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在厨房里唉声叹气。
“这可咋办啊……人家是千金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她跟着我们杀猪卖肉,不是作孽吗?”
我爹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还能咋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我悄悄走到新房门口,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往里瞧。
嫂子已经起来了,她换下了一身嫁衣,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正坐在梳妆台前。那梳妆台是我们家最好的木匠打的,可跟她一比,简直就是柴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梳着头。她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梳理着一团乱麻般的心事。
我哥剁完肉,浑身是汗地走过来,看见我在偷看,瞪了我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走了进去。
“那个……洗把脸吧。”他把盆往桌上一放,水洒出来一半。
嫂子从镜子里看着他,没动。
我哥被她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手,又说:“早饭……娘熬了粥,你喝点?”
嫂子还是不说话。
我哥急了,他这辈子估计都没跟这种“仙女”说过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别怕,俺……俺不是坏人。昨天是俺喝多了,俺……”
“你叫姜山?”嫂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石敲在冰上。
“啊,对,俺叫姜山。”我哥赶紧点头。
“山水的山?”
“不是,大山的山。”
嫂子“哦”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空气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他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肉,那是昨晚喜宴上他特意留下来的最大的一块五花肉,油光锃亮。
他眼睛一亮,把碗推到嫂子面前,一脸献宝的表情:“饿了吧?吃肉!俺们家的肉,是全京城最好吃的!”
我捂住了脸。
完了,我哥这辈子是靠不上嘴了。
果然,嫂子看了一眼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吃肥肉。”
我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对他来说,肥肉就是人间美味,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不爱吃肉?
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嫂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我们家那个乱糟糟的院子。院子里,猪毛和血水混在一起,角落里堆着劈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去的腥气。
她的背影很单薄,站在那儿,和我们这个家格格不入。
我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是啊,这样的地方,怎么能困住一只本该在天上飞的凤凰呢?
我哥也沉默了,他看着嫂子的背影,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我跑出去一看,是城东屠户家的张三娘,带着她爹和几个兄弟,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
张三娘一眼就看到了我哥,她把手里的杀猪刀往案板上“duang”地一插,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她指着我哥的鼻子,破口大骂:“姜山!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张三娘的脸都丢尽了!老娘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变成了个酸秀才,你倒好,在这儿金屋藏娇了是吧!”
我这才知道,原来张三娘被错抬到了状元府,和那个新科状元文修远关在了一起。
一想到那个画面,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屠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我差点笑出声。
我哥被骂得抬不起头,我爹娘赶紧上去赔不是。
张三娘的爹指着我们家骂道:“这事没完!我女儿的清白怎么办?你们姜家必须给个说法!”
两家人吵作一团,整个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刻,新房的门开了。
我嫂子柳若云,平静地走了出来。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张三娘和她爹身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奇怪的是,她明明那么瘦弱,可她一出场,周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张三娘的叫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仙女一样的人,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嫂子走到张三娘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这位姐姐,此事因我而起,与姜家无关。所有的过错,我一力承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是,姻缘错位,非你我所愿。如今木已成舟,再多苛责亦是无益。姐姐的损失,我愿意双倍奉还。只求姐姐,能给我们彼此,留一些体面。”
她的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张三娘一个粗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就愣住了。
嫂子说完,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递到张三娘面前。
“这个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价值百金,权当是我赔给姐姐的不是。”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嫁妆里最贵重的东西。
张三娘看着那个镯子,又看看嫂子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再看看旁边一脸愧疚的我哥,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她不是委屈,倒像是……泄气了。
“我不要你的镯子!”她一把推开,“算了!算了!算我张三娘倒霉!嫁个状元郎,他还嫌我粗鄙,连夜就写了和离书!这亲事,不要也罢!”
她说完,拔起案板上的刀,扭头就走,她爹和兄弟们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又被嫂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满地的狼藉。
我哥看着嫂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拿起水瓢,舀起清水,开始冲洗院子里的血水和猪毛,冲得特别用力,好像要把心里的那份无措和愧疚,全都冲刷干净。
03
张三娘那边算是解决了,可状元郎那边还没完。
第二天,官媒就上门了,带来了新科状元文修远的意思。
文状元表示,他和张三娘的婚事纯属误会,两人清清白白,毫发无伤,已经签了和离书,一别两宽。至于尚书府这边,他深表遗憾,但既然柳小姐已经……米已成炊,他也无意强求,只盼柳小姐日后安好。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呸”了一声。
说得好听,不就是嫌弃张三娘粗鲁,又不敢得罪尚书府,赶紧把自己摘干净吗?真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官媒走后,我爹愁眉苦脸地问我娘:“他娘,你说尚书大人那边,会不会……”
我娘叹了口气:“还能咋样?女儿都认了,他还能把女儿抢回去不成?只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手里的屠刀挥得更快了。我们家案板上的猪肉,从来没被切得那么整齐过。
日子,就这么尴尬又平静地过了下来。
嫂子话很少,每天除了在房间里看书写字,就是坐在窗边发呆。她不吃我娘做的红烧肉,也不喝我爹炖的骨头汤,每天只吃一点青菜和米饭,眼看着人一天天消瘦下去。
我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人。
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
今天给嫂子买根城里最贵的糖葫芦,嫂子说太甜,不吃。
明天从河里捞条最新鲜的鱼,嫂子说太腥,不吃。
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刚下蛋的母鸡,非要给嫂子炖汤补身子,结果鸡毛飞了满院子,嫂子被呛得连连咳嗽。
我看着我哥那副笨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天晚上,我看见嫂子在灯下看书,油灯的光很暗,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她看得入神,连我哥走进去都没发现。
我哥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崭新的羊皮灯。那灯比我们家所有的灯都要亮,灯罩上还画着雅致的兰花。
我知道,这盏灯,花了他半个月的积蓄。
他把灯挂在房梁上,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嫂子抬起头,看着那盏灯,愣住了。
我哥挠了挠头,闷声说:“这个亮,不伤眼睛。”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嫂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盏明亮的灯,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些微松动。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嫂子开始尝试着走出房门。
她会帮我娘择菜,虽然她分不清韭菜和麦苗。
她会试着给我爹的账本记账,虽然她写的字我爹一个也看不懂,但她画的表格却一目了然,我们家这个月是赚是亏,清清楚楚。
我爹拿着那本“天书”一样的新账本,乐得合不拢嘴:“哎呀,不愧是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比我这糊涂账清楚多了!”
我哥就在旁边听着,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比卖了十头猪还高兴。
嫂子甚至还对我哥的屠宰事业提出了“指导意见”。
她发现我哥卖肉,就是一大块一大块地卖,很粗放。
于是她教我哥,把肉按照不同的部位分开,五花肉、里脊肉、梅花肉……分门别类,价格也区分开。还用她那手好字,写了几个木牌子挂起来,标明每个部位适合做什么菜。
“这叫……精细化管理。”嫂子是这么说的。
一开始街坊们都觉得新鲜,后来发现这样买肉确实方便多了,我们家的生意竟然比以前更好了。
我哥看着嫂子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
他不再仅仅是愧疚和无措,多了几分打心眼里的佩服。
他开始学着嫂子的样子,每天收摊后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再满身腥气。他甚至还让我教他认字,虽然他学了半天,也只认得“柳若云”三个字。
他把这三个字,用刀歪歪扭扭地刻在了自己的刀柄上。
这成了他独有的记号。每当他握住刀,就像握住了那个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天,我看到嫂子在院子里整理她陪嫁过来的一箱子书。其中有一本古籍,书页边缘受了潮,黏在了一起,她用一根很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想把它们分开,结果一不小心,针断了。
她看着那断掉的针,和黏在一起的书页,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那本书,看起来对她很重要。
她试了很久,都弄不开,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哥收摊回来,看到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走进厨房,拿出了他那把每天用来劈牛骨头的屠刀。
刀身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
嫂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要干什么?”
我哥没理她,他走到石桌前,把刀在磨刀石上“噌噌”地磨了几下,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刀尖擦得一尘不染。
他拎着那把巨大的屠刀,走到嫂子面前。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发疯。
只见他蹲下身子,对我嫂子说:“别动。”
然后,在嫂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哥伸出他那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稳稳地托住那本古籍。
他另一只手握着屠刀,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沉。
那把能开碑裂石的屠刀,此刻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
锋利的刀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轻轻地、慢慢地,从那两片黏住的书页之间划了过去。
“嘶——”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书页,分开了。
完好无损,连一个毛边都没有。
嫂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哥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嫂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憨厚又得意。
“俺这刀,快吧?”
嫂子看着他,又看看那本失而复得的爱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傻子。”
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
04
从那天起,我嫂子看我哥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是疏离,是戒备,是无可奈何。现在,那汪冰湖里,好像开始有活水流动了。
她不再整天待在房里,偶尔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我哥磨刀。
我哥磨刀的时候最专注,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坟起,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滑落,有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嫂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也不翻一页。
我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磨刀的力气都用得不均匀了。
“看……看啥呢?俺脸上有东西?”他终于忍不住问。
嫂子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很淡的笑:“我在想,庖丁解牛,想必就是夫君这般模样吧。”
我哥听不懂什么“庖丁解牛”,但他听懂了“夫君”两个字。
“哐当”一声,手里的屠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叫俺啥?”
“夫君啊。”嫂子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本就该是这样。
我哥傻站在那儿,嘿嘿地笑,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傻子。
家里人都看出来了,这日子,好像要往好了走。
我娘开始变着法地给嫂子做好吃的。知道她不爱油腻,就学着城里大酒楼的样子,做什么清蒸鲈鱼、冬瓜盅,虽然做得不伦不类,但嫂子每次都会吃上几口。
我爹更是把嫂子当成了家里的“财神爷”。自从嫂子帮他理了账,又提出了“猪肉分级销售”的法子,我们家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我爹每天数铜板的时候,嘴都咧到耳后根。
他说:“若云这脑子,比十个账房先生都好使!山子,你小子是捡到宝了!”
我哥听了,嘴上不说,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板,和走路都带风的架势,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骄傲。
嫂子不仅旺家,还“旺夫”。
她嫌我哥穿得邋遢,就用自己带来的上好布料,亲手给我哥做了两身新衣服。虽然是粗布的款式,但针脚细密,穿在我哥身上,显得人精神了不少。
我哥穿着新衣服去卖肉,屠夫的气势里,莫名多了一丝“文雅”。
他站在肉铺前,不再是那个只会傻力气的屠户姜山,而是“尚书女婿”姜山。
就连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畏惧,现在是……羡慕。
“姜山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谁说不是呢?娶了这么个仙女一样的媳妇,生意还越做越好。”
当然,也有酸话。
“切,一个杀猪的,配得上人家千金小姐吗?指不定人家小姐在家里天天哭呢。”
这话正好被前来买肉的李婶听见了,李婶当场就把菜篮子一摔,叉着腰骂了回去:“你懂个屁!人家小两口好着呢!我昨天还看见姜山背着他媳妇儿过水坑,那叫一个体贴!你家男人背过你吗?”
说闲话的人,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我哥听着,心里美滋滋的,手起刀落,给李婶多切了二两肉。
“婶儿,拿好!”
李婶乐呵呵地走了,边走边念叨:“这孩子,越来越会做人了。”
我知道,这不是我哥会做人,这是我嫂子的功劳。
嫂子教他的,不仅仅是认字和算账,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她教他,与人为善,和气生财。
她也从我哥身上,学到了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比如,什么是生活。
以前在尚书府,她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她会自己洗衣服,会帮着晒菜干,甚至还跟着我娘学会了和面。
虽然她和出来的面,黏得像胶水,但她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一天,嫂子说她想吃桂花糕。
我哥二话不说,跑遍了全城,买回来了最有名的那家店的桂花糕。
嫂子尝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我哥问:“那是什么味道?”
嫂子说:“小时候,我娘还在的时候,她做的桂花糕,有很浓的桂花香,甜而不腻。”
她说着,眼神有些黯然。
我哥看着她,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大包金黄的桂花。
他把桂花在院子里晾晒,又从我娘那儿问来了做桂花糕的法子,一个人在厨房里鼓捣了半天。
厨房里叮当作响,烟雾缭绕。我娘想去帮忙,都被他赶了出来。
“别进来!我自己来!”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个大花猫。
他手里端着一盘东西,黄澄澄的,形状……一言难尽。
“若云,你尝尝。”他把盘子递到嫂子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有点紧张。
我凑过去一看,这哪里是桂花糕,分明是桂花“饼”。
嫂子却一点都没嫌弃,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就亮了。
“是这个味道。”她轻声说。
我哥愣了:“真的?”
“真的。”嫂子又咬了一口,眼眶慢慢红了,“就是这个味道。”
我哥看着她,也跟着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他可能不知道,他复刻的,不仅仅是桂花糕的味道,更是嫂子心中,一份关于“家”的温暖记忆。
就在我们家气氛越来越融洽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我哥去邻村送肉,还没回来。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手持折扇,面如冠玉。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新科状元,文修远。
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05
文修远站在我们家猪肉铺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着满地的猪毛和油腻的案板,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我娘和我爹紧张地迎出去,不知道这位贵客上门有何贵干。
文修远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嫂子身上。
当他看到嫂子穿着一身粗布裙衫,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青菜时,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惋 惜,还有藏不住的……优越感?
“若云,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调调,“你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
嫂子很平静,她放下手里的菜,对我爹娘说:“爹,娘,你们先进去吧,我来跟他说。”
我爹娘如蒙大赦,赶紧躲进了后院。
我没走,我得留下给我嫂子撑腰。
嫂子看着文修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文状元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文修远被她这疏离的态度噎了一下,他收起折扇,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若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那天的事,是个意外。但你不能因为一个意外,毁了自己的一生啊!”
“我的一生?”嫂子轻轻一笑,“我如今有家,有夫君,日子过得很好,何来‘毁了’一说?”
“好?”文修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周围,“在这种地方,与一个粗鄙的屠夫为伍,这也叫好?若云,你本该是状元夫人,是未来的诰命!你看看你现在,满身烟火气,这双手,是用来弹琴画画的,不是用来择菜的!”
他情绪有些激动,伸手想去抓嫂子的手。
嫂子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躲开了。
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文状元,请你自重。我现在是姜家的媳妇,我的夫君是姜山,不是你。至于我的手是弹琴还是择菜,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文修远苦笑一声,“若云,你何必说这种气话?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们从小青梅竹马……”
“文状元记错了。”嫂子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只是邻居。而且,在你因为嫌弃张家姐姐粗鄙,而连夜写下和离书的时候,你我之间,就连邻居的情分都没有了。”
文修远脸色一白。
嫂子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虚伪、最要面子的那块软肉里。
“我……我那也是为了你好!”他急忙辩解,“我总不能真的娶一个屠户家的女儿,让你嫁给一个屠夫吧?那我们两家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所以,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你的前途,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掉两个女子的幸福,是吗?”嫂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文修远被问得哑口无言。
嫂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文修远,你我不是一路人。你爱的是你的功名利禄,是你那状元郎的体面。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院门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我哥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手里还拎着半扇猪肉,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嫂子的目光落在我哥身上,变得柔软起来。
她继续说:“而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为我用杀猪刀削断丝线,能为我笨手笨脚学做桂花糕,能在我受委屈时,把我护在身后的男人。他或许粗鄙,或许不识字,但他有一颗真心。”
“文状元,这些,你有吗?”
文修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看嫂子,又看看我哥,眼神里的不甘、羞辱、嫉妒,交织在一起。
我哥把手里的猪肉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大步走了过来,站到嫂子身边,像一堵墙一样,把嫂子和文修远隔开。
他没看文修远,只是低头问嫂子:“他欺负你了?”
嫂子摇摇头,对他笑了笑:“没有。他只是来……祝我们幸福的。”
我差点笑出声,我嫂子这刀补得,绝了。
我哥“哦”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双看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文修远一遍。
最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状元郎是吧?长得是比猪八戒好看点。不过,俺媳妇说了,她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说完,他拉起嫂子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娘!晚上炖肉!给若云补补!”
那亲昵自然的姿态,仿佛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留下文修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衣袂飘飘,脸色铁青,像一个无人理睬的笑话。
06
文修远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我哥的心里却好像种下了一根刺。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对着他那把屠刀发呆。
嫂子端了一碗醒酒汤给他。
他没喝,只是抬头看着嫂子,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若云,那个小白脸说的,是真的吗?”
嫂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哥的心沉了下去。
“你……你后悔了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怕弄丢糖果的孩子,“如果那天……没有抬错轿子,你现在就是状元夫人了。穿金戴银,前呼后拥,不用在这里闻猪肉腥味。”
嫂子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姜山,”她柔声说,“状元夫人听起来是很好,但那不是我。在尚书府,我是父亲的棋子,是家族的门面。在状元府,我或许会成为状元郎的摆设。我需要按照他们的期望去活,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大家闺秀’的规矩。”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可是,在这里,我只是姜山的媳妇儿。我可以不梳妆,可以穿粗布衣服,可以坐在院子里看你磨刀,看你……用屠刀给我切果子。”
我哥愣住了。
嫂子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可以是我自己。这种日子,比做状元夫人,快活多了。”
我哥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笑意,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一把将嫂子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若云……”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俺以后,会对你更好更好。”
我躲在窗户后面,看到这一幕,偷偷地抹了把眼泪。
真好。
日子越过越红火。
嫂子出的那些主意,让我们的猪肉铺成了京城里独一份的“品牌老店”。不仅普通百姓爱来,就连一些大户人家的管家,也指名要买我们家的“精切肉”。
我爹和我娘现在见人就笑,走路都带风。
我哥也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杀猪的粗汉,他开始学着跟人打交道,学着笑脸迎客。虽然笑起来还是有点傻,但客人们都喜欢他这股实在劲儿。
他还跟嫂子学了不少字,虽然写得还是像狗爬,但至少能看懂账本了。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说情话”。
有一次,嫂子绣花,不小心扎了手。
他紧张得不得了,抓着嫂子的手吹了半天,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以后这种要动针的细活,让俺来!”
嫂子被他逗笑了:“你?你拿什么来?”
我哥举起他的屠刀,拍着胸脯说:“就用它!俺能用它分开书页,就能用它给你穿针引线!”
虽然是在吹牛,但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嫂子的变化也很大。
她的脸上有了血色,人也丰腴了一些,不再是刚来时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她会拉着我娘一起研究新的菜式,比如把卖不完的猪头肉做成香喷喷的猪头焖子,成了我们家铺子的又一个招牌。
她还会跟我一起,去听雨轩听书,听到动情处,还会跟我一起掉眼泪。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尚书千金,她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年底的时候,嫂子怀孕了。
这下可把我爹娘乐坏了,天天把嫂子当成活菩萨一样供着。
我哥更是紧张得不行,不准嫂子下地,不准嫂子吹风,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她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嫂子哭笑不得,说他小题大做。
他却一脸认真:“俺爹说了,这可是我们姜家的‘麒麟子’,金贵着呢!”
嫂子怀孕后,口味变得很奇怪。
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吃酸梅。
我哥二话不说,跑遍了全城,把所有卖酸梅的铺子都买空了。
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酸梅,嫂子无奈地笑了。
“夫君,我只是想吃一颗,不是想开个酸梅铺子。”
我哥挠挠头:“俺怕不够。”
他的爱,就是这么朴实,又这么笨拙。
他会把他认为最好的,全都捧到你面前,不管你需不需要。
看着他们俩,我突然觉得,什么门当户对,什么郎才女貌,都比不上那句“我怕你不够”。
07
树大招风,我们家的生意太好,终究是碍了别人的眼。
京城里另一家老字号肉铺“郑记”,仗着自己有点背景,开始处处给我们使绊子。
他们先是散布谣言,说我们家的猪肉有问题,吃了会生病。
我哥气得要去理论,被嫂子拦住了。
“清者自清。我们跟他们吵,反而落了下乘。”嫂子很冷静,“他们闹他们的,我们做好自己的生意。”
谣言不攻自破后,郑记的人又开始玩阴的。
他们花钱雇了几个地痞流氓,天天到我们铺子门口闹事,吓得客人们都不敢上门。
“哟,这不是尚书家的女婿吗?怎么还干这杀猪的营生啊?不嫌丢人?”
“听说你媳妇儿本来是状元郎的人?啧啧,捡了个破鞋,还当成宝了。”
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爹娘更是被气得脸色发白。
我哥握着屠刀的手,青筋暴起,手背上那道旧疤痕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地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嫂子就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像一股清泉,浇熄了我哥心里的火。
“跟他们置气,不值得。”她轻声说。
我哥看着她,眼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心疼。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侮辱他,但他不能忍受这些人把脏水泼到嫂子身上。
那天晚上,我哥一个人在院子里,把所有的屠刀都磨了一遍,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第二天,那几个地痞又来了。
他们变本加厉,甚至开始推搡我爹。
我哥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拎着那把最重的砍骨刀,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把刀往案板上“duang”地一剁,整个案板都晃了三晃。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几个地痞,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滚。”
那几个地痞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还是壮着胆子叫嚣:“怎么?想动手啊?你动一下试试!我告诉你,我表哥可是顺天府的捕快!”
我哥笑了。
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顺天府?”他把刀从案板上拔起来,掂了掂,“很好。”
说完,他拎着刀就朝那几个地痞走了过去。
地痞们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别乱来!杀人是犯法的!”
我哥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突然手起刀落。
“啊!”地痞们吓得抱头鼠窜。
但刀并没有砍在他们身上。
而是落在了他们脚边的一块猪骨头上。
“咔嚓”一声脆响,比人胳膊还粗的牛骨头,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我哥吹了吹刀锋,淡淡地说:“俺这把刀,昨天刚宰了三百斤的猪。今天,还缺点油水。”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为首的地痞。
“我不管你表哥是干什么的。再敢来我这儿放一个屁,我就把你的腿,当成这根骨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血淋淋的煞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生的屠夫,才会有的气场。
几个地痞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好样的!姜山!”
“对付这帮无赖,就得用这法子!”
我哥拎着刀,站在铺子门口,像一尊门神。
那一刻,我觉得他帅爆了。
嫂子从屋里走出来,给他递上一块热毛巾。
“手疼吗?”她问。
我哥摇摇头,咧嘴一笑:“不疼。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嫂子看着他,眼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骄傲。
“我知道。”她说,“我的夫君,才不是只会动粗的莽夫。”
我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嫂子的意思。
他刚才那一刀,看似是威胁,实则是震慑。他砍的是骨头,不是人,既解决了麻烦,又没落下把柄。这其中分寸的拿捏,若是换了以前的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嫂子,教会了他用脑子。
也是他自己,学会了如何守护自己的家。
08
郑记肉铺的麻烦,并没有因为我哥的震慑而结束。
他们见硬的不行,又开始来软的。
郑记老板托人找上了礼部尚书,也就是我嫂子的爹。
也不知道他们许了什么好处,总之,没过几天,尚书府就派人来“请”我嫂子回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嫂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还是去了。
我哥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我陪你。”他穿上嫂子给他做的那身最体面的衣服,站在马车旁,像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到了尚书府,我嫂子的爹,柳尚书,果然板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
他看都没看我哥一眼,直接对我嫂子说:“若云,你太胡闹了!一个堂堂的尚书千金,竟然帮着一个屠夫去跟人争利,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嫂子平静地回道:“父亲,我没有胡闹。我只是在帮我的夫君,守护我们的家。”
“你的家?”柳尚书冷笑一声,“你的家在尚书府!那个猪圈一样的地方,也配叫家?”
他把一份文书摔在桌子上。
“郑记老板已经托我向你提亲了。只要你跟那个屠夫和离,郑老板愿意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并且,他们家所有铺子的账目,都交给你管。这不比你守着一个小肉铺强?”
我哥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
嫂子看了一眼那份文书,笑了。
“父亲,您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交易的货物吗?今天为了郑记的利益可以卖一次,明天是不是为了李记、王记的利益,还可以再卖一次?”
柳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拍桌子:“放肆!你就是这么跟为父说话的?”
“父亲,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嫂子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当初,您为了尚书府的颜面,默认了我和姜山的婚事。如今,您又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让我抛夫弃子。您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你……”
“我不愿意。”嫂子斩钉截铁地说,“姜山是我的夫君,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这辈子,我柳若云,生是姜家的人,死是姜家的鬼。”
她说完,拉起我哥的手。
“夫君,我们走。”
我哥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看着嫂子的眼神,亮得吓人。
他反手握紧嫂子的手,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往外走。
“站住!”柳尚书在背后怒吼,“你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认我这个爹!”
嫂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挺直了背脊,和我哥一起,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曾经是她的家,如今却比冰窖还冷的地方。
回到家,我哥把嫂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若云,委屈你了。”
嫂子摇摇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轻声说:“不委屈。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那天晚上,我哥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交到嫂子手上。
“若云,这些钱,你拿着。咱们不开肉铺了,你想做什么都行,咱们去开书店,开绣坊,都行!”
他以为嫂子受了刺激,不想再过这种抛头露面的日子。
嫂子却把钱推了回去。
“夫君,为什么不开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血,也是我们家的根。别人越是看不起,我们就越要做给他们看。”
她看着我哥,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更大,更好。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屠夫的妻子,一样可以活得有声有色,体体面面。”
我哥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们家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创业”。
嫂子用我们积攒的钱,盘下了隔壁的两个铺面,把我们的小肉铺,扩建成了一个集生肉、熟食、汤品于一体的“美食坊”。
她亲自设计了铺子的格局,前面卖货,后面是干净整洁的加工坊。
她还推出了“会员制”,办卡的客人可以享受折扣,还可以预定“私房菜”。
这个想法在当时,简直是闻所未闻。
“姜记美食坊”开业那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
郑记肉铺的老板,站在街对面,脸都绿了。
我知道,我嫂子的反击,开始了。
09
“姜记美食坊”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嫂子推出的“熟食盲盒”和“每日靓汤”,成了京城里的新风尚。每天天不亮,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我们家的生意,比以前翻了十倍不止。
我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尚书女婿”,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姜老板”。
人们提起他,不再说他是走了狗屎运的屠夫,而是说:“那个姜老板,可真有福气,娶了个有本事的仙女媳妇。”
我哥听了,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我媳妇能干”,心里却比谁都骄傲。
嫂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有些不便,但她脑子没停。
她又策划了“年节大礼包”,把我们家各种招牌的肉制品打包在一起,包装得精美又体面。
结果,当年京城里最时髦的年礼,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古玩字画,而是我们姜记的“猪肉大礼包”。
就连皇宫里采买的太监,都慕名而来。
柳尚书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当初嫌弃我哥是屠夫,丢他的人。结果现在,全京城都以能买到他“屠夫女婿”家的肉为荣。
听说,有同僚在朝堂上跟他开玩笑,问他能不能帮忙“走个后门”,买一份姜记的礼包,他当场就气得差点告了病假。
真是风水轮流转。
开春的时候,嫂子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孩子出生那天,我哥守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比他自己上屠宰场还紧张。
当稳婆抱着孩子出来,对他说是“母子平安”时,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哇”的一声就哭了。
他冲进产房,看都没看孩子一眼,直奔嫂子的床边,抓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若云,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嫂子脸色苍白,却笑着对他说:“傻子,哭什么。”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世上最美的情话,大概就是这句“辛苦你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家大宴宾客。
来的人,挤满了整个院子。有街坊邻居,有生意上的伙伴,甚至还有几个跟柳尚书不对付的言官,也借着“恭贺同僚添外孙”的名义,送来了贺礼。
尚书府那边,毫无动静。
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文修远。
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手里提着一份寒酸的贺礼。
他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了官,如今只是国子监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博士。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看着我哥抱着孩子,满脸幸福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看着我嫂子坐在旁边,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的丈夫和孩子。
他眼神里的落寞和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走上前,却又没有勇气。
最终,他只是把贺礼默默地放在门房,转身落寞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宴席散后,嫂子问我哥:“你看到他了?”
我哥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头也不抬地说:“谁?哦,那个小白脸啊。看到了。”
“你不生气?”
“有啥好气的?”我哥手脚麻利地给孩子包好,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俺现在有媳妇,有儿子,有热炕头,俺忙着乐呢,哪有空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嫂子,咧嘴一笑。
“若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坐错了花轿。”
嫂子看着他,也笑了,眼波流转,皆是风情。
“不客气,”她说,“我也谢谢你,当初……进对了洞房。”
10
一晃眼,我大侄子姜念云都能满地跑了。
我们家的“姜记美食坊”也开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品牌”。
我哥姜山,彻底从一个粗鄙的屠夫,转型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
他现在出门,也学着文人那样,穿长衫,拿折扇。虽然那拿折扇的姿势,怎么看都像是要拿刀砍人,但已经没人敢笑话他了。
他成了京城里的一个传奇。
而创造这个传奇的女人,我嫂子柳若云,却深居简出,甘愿做我哥背后的那个女人。
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教我侄子念书,或者研究新的菜谱。
她说,她不喜欢外面的喧嚣,她只喜欢家里的烟火气。
尚书府那边,也终于低了头。
柳尚书年纪大了,致仕还乡。临走前,他亲自来了一趟我们家,不是来找茬,而是来……看外孙。
他抱着我那虎头虎脑的大侄子,老泪纵横。
他对我哥说:“姜山,以前,是老夫错了。若云跟着你,老夫放心。”
我哥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所有的恩怨,都在那杯茶里,烟消云散了。
后来,我出嫁了。
嫁给了城南一个教书的先生,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我哥和嫂子给我准备了十里红妆,比当年嫂子嫁过来时,还要风光。
出嫁前一晚,嫂子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体己话。
我问她:“嫂子,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她笑了,抚摸着自己手腕上一个朴素的银镯子。那是我哥用自己赚的第一笔“大钱”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从没取下来过。
“后悔啊。”她说。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后悔当初,怎么没早点坐错花轿。”
我们俩都笑了起来。
又一年冬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我带着我的孩子,回娘家探亲。
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我哥穿着厚厚的棉袄,正拿着他那把擦得锃亮的屠刀,小心翼翼地……削苹果。
他把苹果削成一长条,不断,然后得意地递给我侄子。
“看,爹厉害吧!”
我嫂子就坐在一旁的廊下,手里捧着个暖炉,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看着他们父子俩,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在她身上,温暖又安详。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阴差阳错的雨天。
一场啼笑皆非的错误,却成就了一段最美的姻缘。
或许,这世上最好的安排,就是阴差阳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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