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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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裴昭出征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子。

那个怀孕的女子,是我。

我叫沈鸢。

可我腹里的孩子不是将军的。

孩子的父亲是阿远,一个替将军挡了致命一刀,永远埋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的普通士卒。

我从马车上下来时,将军府门前喧闹的祝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霎时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我皮肤发麻。

裴昭伸出手,虚虚地扶住我,他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隔绝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他姿态端的是风度翩翩,淡然自若,仿佛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天大的麻烦,而是一件寻常的行李。

但我看见了,他的余光,正频频瞥向人群中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他的正妻,将军夫人,秦姝。

秦姝一袭正红锦衣,凤眸凛然,英姿飒爽,与这将军府的气派相得益彰。她不像寻常贵女那般弱柳扶风,眉眼间自有一股武将世家熏陶出的锐气。

她一步步走来,周围的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

“将军,”她停在裴昭面前,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我,“这位妹妹是?”

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紧张地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了掌心。我能感觉到,裴昭环在我腰侧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秦姝脸上移开,垂睫盯着地面,像是要在那青石板上盯出个洞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这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更加难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在组织语言,想找一个最不伤人的说法。

可这世上,哪有两全法?

旁边的宾客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天啊,将军带了个大肚子的女人回来,这让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看那女子的穿着,不过是寻常布衣,怕不是什么狐媚子,在边关勾搭上了将军。”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将军夫人秦姝,可是尚书令的嫡女,出了名的烈性子。”

这些话像蚊蚋,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我低着头,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就在我以为裴昭会说出“这是我远方表妹”之类的拙劣谎言时,他却忽然抬起头,迎上了秦姝的目光。

“她叫沈鸢。”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从今天起,她会住在府里,住在听竹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谁都知道,听竹苑是将军府里最好的一处院落,离主院最近,景致最好,比秦姝自己住的揽月阁还要清静雅致。

秦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裴昭,凤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裴昭,”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裴昭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不再看秦姝,而是侧过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对我说,“累了吧?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半扶半抱着,带着我穿过惊愕的人群,径直朝内院走去。

我能感觉到背后,秦姝那道几乎要将我凌迟的目光。

我也能感觉到,裴我腰间的手,坚实而滚烫。

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正室与外室的战争。

他们看到了一个被将军当众打脸的、难堪的将军夫人。

他们看到了一个仗着肚子上位、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但他们不知道,裴昭这般护着我,并非因为爱,而是因为一个沉甸甸的、用命换来的承诺。

而我,也不是什么狐媚子。

我只是一个,想要拼尽全力,保住亡夫最后一点血脉的可怜人。

听竹苑果然名不虚传,院内翠竹成荫,微风拂过,沙沙作响。房内的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一应俱全,甚至连婴儿将来可能用到的摇篮和小木马,都已备好。

裴昭亲自将我扶到软榻上坐下,又命人端来温热的安神汤。

“你先安心住下,”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府里的人,我会交代下去。你什么都不用管,养好身子是正经。”

我捧着温热的汤碗,点了点头,却什么也喝不下去。

“将军,”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这样……对夫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裴昭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的一片竹林,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这是我欠阿远的。”许久,他才低声说,“他用命换了我的命,我护住他的妻儿,天经地义。至于秦姝……我会跟她解释。”

可他要怎么解释?

说他带回来的女人,怀的是他部下的孩子?

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他为了安抚妻子,编造出来的更拙劣的谎言。

我心里一片苦涩。

裴昭没有久留,他还有满堂的宾客要去应付,还有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要去安抚。

他走后,一个叫玉珠的丫鬟被派来伺候我。她看起来机灵乖巧,手脚麻利,但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鄙夷和同情。

晚饭时分,送来的饭菜极尽丰盛,都是些适合孕妇吃的滋补之物。

我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燕窝粥,玉珠就在一旁小声劝道:“沈姑娘,您好歹多吃点。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少爷呢……”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您是不知道,将军为了您的事,跟夫人在书房里大吵了一架。夫人的哭声,半个府都听见了。最后将军摔了茶杯,直接下令,以后府里中馈,都暂时交由李管家打理。”

我手里的勺子一抖,差点掉下来。

交出中馈,对一个当家主母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裴昭这是在用最直接,也是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我,他会护我周全。

可这份庇护,代价实在太大了。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将军府,因为我的到来,已经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秦姝的愤怒,下人们的议论,裴昭的为难……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紧紧包裹,让我喘不过气。

我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阿远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阿远,你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怪我?

怪我没有守着你的灵位,却住进了你上司的府邸,惹出这许多是非。

可我没有办法。

阿远走后,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根本活不下去。若不是裴昭找到我,我可能早就……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北境。

风雪刮得像刀子,阿远把我紧紧护在怀里,用他并不宽厚的胸膛,为我挡住风雪。

“鸢儿,等仗打完了,我就带你回江南,”他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笑,“我听人说,江南的春天最美,有看不完的花,吃不完的蜜藕。”

“鸢儿,委屈你了,跟着我这个大头兵,什么好日子都没过上。”

“鸢or,若是有来生……”

眼泪,无声地从我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阿远,没有来生了。

这一生,我只求,能把我们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裴昭说到做到,他似乎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听竹苑被他的人围得像铁桶一样,外面的风言风语,一句也传不进来。

每日三餐,都有专人送到我房里,样样精致,顿顿不重。下午的点心,晚上的安神汤,都掐着点送来。

裴昭每天都会来看我一次,通常是在傍晚。

他话不多,每次来,也只是坐一小会儿,问问我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问,我答。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们之间,隔着阿远的死,隔着秦姝的怨,隔着整个将军府的流言蜚语,实在找不到什么轻松的话题。

我看得出来,他很累。

眉宇间的疲惫,是再好的锦衣玉食也掩盖不住的。

他不仅要处理朝堂上的军务,还要应付府里的这一摊子烂事。

而我,就是那个最大的烂事。

这天,他来看我时,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将军,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还好。”

他不说,我也能猜到。

秦姝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被夺了中馈,失了颜面,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将军,”我犹豫了再三,还是开口道,“要不……您把我送走吧。送到城外的庄子上,或者任何一个地方都行。只要能让我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我别无所求。”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想成为他和秦姝之间那根拔不掉的刺。

“胡说什么!”裴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我既然把你接回来,就没想过再把你送走。阿远的临终托付,我裴昭一个字都不会忘。”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如鹰:“沈鸢,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吃好睡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其他的事,有我。”

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他走后,玉珠一边帮我收拾,一边小声嘀-咕:“将军对姑娘您可真上心。今天夫人又闹了,说她院里的燕窝,都是去年的陈货,可送到您这儿的,却是刚进贡的血燕。李管家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还是将军派人传话,说您身子弱,需要好生将养,才把夫人顶了回去。”

我心里一紧。

血燕?

我看着桌上那碗红得有些刺目的燕窝粥,只觉得喉咙发堵。

我何德何能,要享用这样的东西?

这吃的不是燕窝,是秦姝的脸面,是裴昭的为难。

“玉珠,”我唤住她,“以后这些……太贵重的东西,就不要送来了。寻常的粥饭就好。”

玉珠一脸为难:“姑娘,这可不是奴婢能做主的。这都是将军亲自吩咐的。”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知道,在这座府里,只要裴昭一天不改变主意,我就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

无论是这份沉重的庇护,还是随之而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

下午,我有些胸闷,便想在院子里走走。

玉珠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听竹苑的院墙很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一个华丽的牢笼,将我困在其中。

我走到院门口,鬼使神差地,想推开那扇门,看看外面的世界。

“姑娘,使不得!”玉珠急忙拦住我,“将军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这所谓的庇护,也是一种禁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把我这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

是秦姝的声音!

我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玉珠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我护在身后。

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秦姝带着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婆子丫鬟,闯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只是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她的目光,像利剑一样,越过瑟瑟发抖的玉珠,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你,就是沈鸢?”

我被秦姝那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攥紧了拳头,扶着玉珠的手,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民女沈鸢,见过将军夫人。”我屈膝,想要行礼。

“别!”秦姝尖锐地打断我,“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怀着我们裴家金孙的人,跪坏了,我可担待不起。”

她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她身后的婆子丫鬟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玉珠气得小脸通红,想说什么,却被我按住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知廉-耻,靠着肚子上位的女人。

“夫人,”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秦姝冷笑一声,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许久。

“直说?”她停在我面前,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好啊,那我就直说了。”

“给你两条路。”

“第一,自己去弄一碗落胎药,把肚子里这块肉打掉,我做主,把你远远地嫁了,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第二,”她顿了顿,眼里的寒光更甚,“你若是非要生下这个孽种,也行。那就去跟将军说,你要做妾。从今往后,见了本夫人,要跪地请安,日日晨昏定省。你生的孩子,也得记在本夫人的名下,叫我一声‘母亲’。”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打掉我的孩子?

让我的孩子,管她叫母亲?

她怎么敢!

“你做梦!”我几乎是吼出了这三个字。

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

我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肚子,那里面,是阿远用命换来的希望,是我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谁也不能,把它从我身边夺走!

“做梦?”秦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用马鞭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沈姑娘,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以为,将军把你接进府,让你住着最好的院子,吃着最好的东西,就是真心爱上你了?”

“别傻了。男人嘛,图的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腻了,等我再生下嫡子,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一个连妾都不算的玩意儿。到时候,我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得我心口生疼。

可我不能倒下。

为了阿远,为了孩子,我必须撑住。

“那就不劳夫人费心了。”我深吸一口气,逼退眼里的泪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事,将军自有安排。至于我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父亲,不需要再认别人做母亲。”

“你!”秦姝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敢当面顶撞她。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狐狸精!”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扬起了手里的马鞭。

“夫人,不要!”玉珠尖叫着扑过来,挡在我身前。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

是裴昭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裴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步就冲到了我们面前,一把夺过秦姝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摔在地上。

“秦姝,你疯了!”

整个听竹苑,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裴昭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吓得不敢动弹。

秦姝也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马鞭,又看了看裴昭那张暴怒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疯了?”她指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裴昭,你为了这个女人,竟然说我疯了?”

“你知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她的孩子,有自己的父亲!她这是在打谁的脸?打你的脸,打我们整个将军府的脸!”

“她肚子里的,不是你的种,难道还是别人的不成?”

秦姝的话,像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开。

那些婆子丫鬟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秦姝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她说我的孩子,不是裴昭的。

虽然她说这话的本意,是为了讥讽和羞辱我。

但她说的是事实。

我下意识地去看裴昭的反应。

只见他紧抿着唇,脸色青白交加,一双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会怎么做?

他会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吗?

还是会……

“没错。”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裴昭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她说的没错。”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我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的孩子,不是我的。”

他抱着我,转身,面对着满脸错愕的秦姝,和一院子石化的下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个孩子,是阿远的。”

“阿远,是为了救我死的。”

“我裴昭,欠他一条命。”

“所以,我答应他,会替他,照顾好他的妻儿,一辈子。”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黑眸里,那一闪而过,却被我捕捉到的,痛楚和决绝。

他……

他竟然,把真相,就这么说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知不知道,这番话传出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堂堂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为了一个死去的部下,带回他的遗孀,甚至不惜与自己的正妻反目。

这听起来,是多么的……荒唐,又可笑。

人们不会相信这是为了报恩。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裴昭为了掩盖自己与我私通的丑事,编造出来的借口。

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来揣测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的一世英名,他的前途,都可能会因为今天这番话,而毁于一旦。

“你……你说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姝。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裴昭,又看了看我,仿佛我们是两个她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阿远……哪个阿远?”她喃喃自语。

“就是那个,每次你来军营给我送汤,都会守在帐外,提醒我时辰的那个亲兵。”裴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悲伤。

秦姝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扶住了她。

她想起来了。

她当然想起来了。

阿远虽然只是个普通士卒,但因为是裴昭的亲兵,也算是秦姝面前的熟面孔。

他老实,本分,话不多,每次见到她,都会红着脸,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

秦姝怎么也想不到,我肚子里这个,搅得整个将军府天翻地覆的孩子,竟然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兵的。

“所以……”秦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你错在,不该动她。”

裴昭的目光,冷得像冰。

“我警告过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抱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用脚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过。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被裴昭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替我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躺在床上,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不真实,像一场荒诞的梦。

裴昭他……怎么能……怎么敢……

“吓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往日里总是锐利如刀的黑眸,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和自责。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感动?

“对不起。”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擦掉眼泪,但举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落在了我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

“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着头,泣不成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哽咽着,“我不该来……我不该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胡说。”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异的温柔,“你不是麻烦。”

“你是阿远用命托付给我的人。”

“我裴昭这辈子,从不欠人情。但阿远的,我欠了。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手,还停在我的发顶。

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我的头皮,暖暖的,痒痒的。

让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安定下来。

“可是……您的名声……您的前途……”我还是不放心。

“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

“我裴昭若是连自己兄弟的遗孀都护不住,还算什么将军?还算什么男人?”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山,巍峨,而可靠。

那一刻,我心里的所有不安和惶恐,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知道,只要这座山不倒,我就什么都不用怕。

“那……夫人她……”

“我会处理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从今天起,她会搬去城外的家庙,静心礼佛,为她今日的过错,赎罪。”

我心里一惊。

家庙?

那几乎等同于,被夫家变相休弃了。

“将军,这……是不是太重了?”我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秦姝所做的一切,都源于她对我身份的误解。

虽然她言语刻薄,手段激烈,但从一个妻子的角度来看,她的反应,似乎也……情有可原。

裴昭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深邃。

“沈鸢,”他缓缓开口,“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你善良,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

“在这将军府,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无论是谁。”

他最后那四个字,说得极重。

我明白,他是在告诉我,不要为秦姝求情。

这也是在,彻底断了秦姝的念想。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和裴昭,算是什么关系。

是恩人与被报恩者?

是上司与下属的遗孀?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将军府的天,要变了。

而我,和肚子里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裴昭这条船上。

是福是祸,都只能,一起承受。

秦姝被送去家庙的那天,是个阴天。

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没有去送她。

裴昭也不许我去。

他说,让我安心养胎,外面的事,不用我管。

我隔着窗子,远远地看到,一辆朴素的青呢盖马车,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

没有十里红妆嫁进来时的风光,也没有被休弃时的喧闹。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从裴昭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所谓的“名分”,争来斗去,最后,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值得吗?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默默地对我的孩子说:

宝宝,你以后,一定不要像她们一样。

你要活得,自由,坦荡。

秦姝走后,裴昭的母亲,老夫人,从护国寺回来了。

一回来,就直奔我的听竹苑。

我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的。

老夫人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色的斋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但她的眼神,却很锐利。

她没有像秦姝那样,一上来就给我下马威。

她只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慢悠悠地打量着我。

在她面前,我比面对秦姝时,还要紧张。

“你就是沈鸢?”她喝了口茶,终于开口。

“是,民女沈鸢,见过老夫人。”我恭恭敬敬地行礼。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依言,抬起头。

老夫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从我脸上,看出花来。

“倒是个,清秀干净的孩子。”她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

我不知道,她这句“可惜了”,是在可惜我,还是在可惜别的什么。

“昭儿他,都跟我说了。”老夫人放下茶杯,看着我,“阿远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他为了救昭儿,丢了性命,我们裴家,欠他的。”

“所以,你和这个孩子,我们裴家,养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养,有很多种养法。”

“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个宅子,雇几个下人,安安生生把孩子养大,一辈子衣食无忧。”

“或者,你也可以留在这府里。”

“如果你留下,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要记在昭儿的名下,对外,就说是昭儿在外的私生子。而你,我会给你一个‘姨娘’的名分。”

“从此以后,你就是裴家的人。你的孩子,就是裴家的孙子。将来,他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入仕。他的前途,远比跟着你一个寡妇,要光明得多。”

“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老夫人的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她比秦姝,要高明得多。

秦姝用的是“堵”,而她用的是“疏”。

她没有逼我,没有骂我,甚至给了我看似优厚的选择。

但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同样残忍。

选择前者,意味着我要带着孩子,远走高乡,从此与裴家再无瓜葛。这似乎是最好的结果,但……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拿着这笔用阿远的命换来的钱,去过自己的生活吗?

选择后者,意味着我的孩子,要管别人叫“爹”,而我,要成为一个没有名分,只能依附男人而活的“姨娘”。

这,是我想要的吗?

是阿远,希望看到的吗?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老夫人送走的。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留下一句“你想好了,再来回我”。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从白天,到黑夜。

玉珠几次进来,想劝我吃点东西,都被我拒绝了。

我没有胃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老夫人的那番话。

我该怎么选?

我到底,该怎么选?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我以为是玉珠,头也没抬,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想吃,你拿下去吧。”

脚步声,却在我的面前停下。

一双黑色的,绣着麒麟暗纹的官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猛地抬起头。

是裴昭。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不吃饭怎么行?”他把面碗放在桌上,又从食盒里,端出几样精致的小菜,“我让厨房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我的鼻子,一酸。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怎么会知道,我爱吃阳春面?

是了,阿远。

一定是阿远告诉他的。

阿远总说,等我们回了江南,要天天给我做阳春面吃。

“快吃吧,一会儿就坨了。”他把筷子塞到我手里,自己则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清淡的汤头,筋道的面条,还有几片翠绿的葱花。

是我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我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砸在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傻瓜,哭什么。”他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我。

那帕子,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的清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

“我娘她……今天来找过你了?”他问。

我点点头。

“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你的事,我来安排。你不用做任何选择。”

“那……将军您,打算怎么安排?”我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沈鸢,我想娶你。”

“我想,给你和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我想,光明正大地,护着你们一辈子。”

“你……愿意吗?”

我……愿意吗?

当裴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说什么?

他要,娶我?

这怎么可能!

我是一个寡妇,还怀着别人的孩子。

他是一个将军,是国之栋梁,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将军,您……您别开玩笑了。”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开玩笑。”他的表情,异常严肃,“沈鸢,我是认真的。”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就因为……阿远的托付?”

“是,也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一开始,的确是因为阿远。”

“我把他带回来,只是想履行我的承诺,让你和孩子,衣食无忧。”

“可是,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发现,我好像,不止是想让你衣食无忧。”

“我看到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会心疼。”

“我听到你没吃饭,会着急。”

“我看到别的男人(哪怕是想象中的)可能会拥有你,会嫉妒得发疯。”

“沈鸢,”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他的手,好大,好暖。

像一个坚实的牢笼,将我牢牢地,禁锢其中。

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喜欢……

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

自从阿远走后,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词了。

可是现在,它却从裴昭的嘴里,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该怎么办?

我该接受吗?

可是,阿远……

我心里,还装着阿远。

我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阿远,去接受另一个男人?

这对阿远,太不公平了。

“将军,”我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您让我想想……我……我心很乱……”

“好。”他没有勉强我,松开了手,“我给你时间。”

“但是,沈鸢,”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我不会让你想太久。”

“因为,我等不及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阳春面,发呆。

我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裴昭。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能。

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告诉他,在我心里,阿远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

我说,等我生下孩子,我会带着孩子离开,不会再给他添麻烦。

我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发火,会把我赶出将军府。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目光,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再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听竹苑。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来过。

听竹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让我觉得,有些心慌。

每日的饭菜,依旧精致。

每晚的安神汤,依旧准时。

只是,送饭的人,从他,变成了玉珠。

玉珠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她几次想跟我说些什么,但看到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劝我。

劝我不要这么固执,劝我去跟将军服个软。

可是,我怎么能呢?

我享受了他那么多的庇护,却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我已经,没有脸,再去见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人,也越来越嗜睡。

我常常会梦到阿远。

梦到他拉着我的手,在江南的油菜花田里奔跑。

梦到他给我做阳-春面,一脸傻笑地看着我吃完。

梦里的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可是,每次醒来,迎接我的,都是冰冷的现实,和空荡荡的房间。

这天,我午睡醒来,觉得有些口渴。

玉珠不在,我便自己下床,想去倒杯水。

刚走到桌边,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我好奇地打开。

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是我最爱吃的那家“李记”的桂花糕。

这家店,在城南,离将军府,有很长一段路。

是谁,特意跑那么远,给我买的?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是谁。

除了他,还会有谁?

这个男人,他明明在生我的气,却还是,默默地,为我做着这一切。

我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油纸包,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我要去找他。

我要告诉他,我错了。

我要告诉他,我愿意。

我愿意,放下过去,试着,去接受他。

我愿意,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一路跑到书房。

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我,都愣住了。

“沈……沈姑娘?”

“将军在里面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侍卫面露为难之色:“将军在……可他正在跟老夫人……商议要事……”

“我有急事找他!”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昭儿,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要毁了我们裴家的百年清誉!”

我一进门,就听到老夫人那又惊又怒的声音。

书房里,裴昭和老夫人,正对峙着。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看到我突然闯进来,他们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裴昭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到我面前,扶住我,“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好好休息吗?跑这么快做什么,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他的语气,充满了责备,但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好,好啊!”老夫人看着我们,气得浑身发抖,“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被这个狐狸精,给迷了心窍了!”

“娘!”裴昭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说了,她不是狐狸精!她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老夫人冷笑一声,“一个寡妇,还怀着别人的野种,也配做我们裴家的当家主母?你让她进门,我们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不在乎!”裴昭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在乎她!”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别说是什么百年清誉,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我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为了我,跟自己的母亲,据理力争。

看着他为了我,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傻瓜,”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我什么时候,让你用命来换了?”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沈鸢,你……”

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软。

带着桂花糕的香甜,和我的眼泪的咸涩。

“裴昭,”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愿意。”

“我愿意,嫁给你。”

“从今往后,你的百年清誉,我来守护。”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再拿它去赌。”

我跟裴昭成亲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十里红妆。

只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来听竹苑,接走了我。

拜堂的时候,老夫人没有出席。

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谁也不见。

我知道,她还在生我们的气。

但是,没关系。

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会明白裴昭的选择,也会,接纳我。

洞房花烛夜。

裴昭喝得醉醺醺地,被下人扶了进来。

他推开下人,一步三晃地,走到我面前。

“媳妇儿,”他傻笑着,一把抱住我,“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低下头,在我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梦。”我推了推他,“快去洗洗,一身的酒气。”

“不洗。”他耍赖,抱得更紧了,“我要抱着我媳-妇儿睡。”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他抱着我,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侧过身,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每一处,都长在了我的心坎上。

我伸出手,轻轻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心里,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阿远,你看到了吗?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他很好,对我,对我们的孩子,都很好。

你,可以放心了。

半年后,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很健康,很可爱。

裴昭给他取名,叫“裴念远”。

他说,要让这个孩子,永远记住,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多么勇敢,多么伟大的人。

老夫人也终于,从佛堂里走了出来。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老泪纵横。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跟阿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提过让我离开的话。

她开始教我管家,教我处理府里的人情往来。

她把我,当成了她真正的儿媳妇。

而裴昭,更是把我宠上了天。

他把所有的军务,都搬回了家。

他说,他要看着儿子长大,要陪着妻子变老。

他说,他前半生,为国尽忠。

后半生,只想,为我们母子,遮风挡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们父子俩的身上。

大的,在给小的,讲着军营里的故事。

小的,听得手舞足蹈,咯咯直笑。

我坐在他们身边,缝着小小的虎头鞋。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美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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