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给你一面盾
“这块料子别往刚才那队客人的账单上记，我自己掏腰包出的。”
三天后，新开辟的二号卸货点旁，流动生化维修棚。
【机关带师】用工作靴的鞋尖把墙角的一只重型料筐往自己身边勾了勾，朝着正拿着扫码终端记账的工坊管事摆了摆手，随即低下头，继续用小号金刚石骨锉，精细地打磨着手里那只尺寸大得有些耸人听闻的金属臂托。
管事停下扫码，探头瞅了瞅桌上那张铺开的复杂受力草图，又瞅了瞅立在工作台旁、足有两米来高的一面沉重弧形厚盾，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老带，你这套护臂的内径放了整整八十公分……你是在给自己做护具，还是打算把整台微型机甲的液压腿给塞进去？”
“老子要是能长出这么粗的胳膊，前天还能在坡底下跟你们一起哼哧哼哧抢修电锯？”
【机关带师】爽朗地笑了一声，反手在身旁那面泛着青灰冷光的厚重短盾上重重拍了一记，发出沉闷如钟的精铁回音：
“送给外头那个缺了条胳膊的大块头的。”
维修棚外，狂风卷起荒原上的干燥沙尘。
那尊高达七米、周身覆满斑驳石质战甲的三阶古老者卫士，正沉默地半蹲在一条刚刚复苏的暗红神脉前。
主力大军向前全线推进后，沿途新开辟的经络节点自然留下了部分卫士轮换驻守。而这尊早在主巢决战中便断了前臂的老兵，这几天便一直驻扎在这处最繁忙的卸货坡口。
它用仅存的右掌死死按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外来废壳，庞大如丘陵般的肩背向下微伏，任由数以百计纤细如丝的神躯织造者，从它脚背与岩石的缝隙间从容穿行。
在它身侧，那处失去左前臂的断口虽然早已被紧致肉芽彻底封合，但在坚硬的外骨骼边缘掩映下，肘部空缺的那一截，依然显得格外刺眼萧瑟。
【机关带师】透过防尘塑料帘望向那道巍峨的背影，眼底嬉笑的神色一点点收敛。
这三天里，各路先锋团送回来的残破护甲成千上万，缺了护膝的补护膝，裂了胸甲的热熔换板；
断了胳膊断了腿的玩家，治疗来不及的，索性战死后等半小时重塑，回收旧甲或领一套备用装备，扣掉的经验和生物能再挣，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
可那尊古老的神明侍卫，就这么从早到晚如磐石般钉在风暴里。
空着的那一截……从始至终，就那么突兀地空着。
“没人给你派任务，你自己贴了几千点生物能的三阶硬料？”管事忍不住问。
“嗯。”【机关带师】低头吹开滑轨缝隙里的骨粉，语气平淡，“这块原本是我打算留着给自己改双连发骨刺切割机的私货。先给它装上。”
他指了指外头漫天烟尘中忙碌的卡车长龙，轻声自嘲：
“跟着人家大爹的屁股后头吃了整整三天的开荒红利，大钱挣得盆满钵满，总不能回过头来，眼睛里全特么只盯着人家大爹脚后跟掉了几块碎甲能捡去卖钱吧？”
……
【机关带师】在现实里是一家大型船舶重工车间里的八级钳工。
进了这片充满血肉与机械的神躯世界，他骨子里那套对公差尺寸、自锁夹具和机械传动动线的偏执习惯，没有变过半分。
从【织命师】转职【血肉工匠】，二转再入冷门的【血肉改造师】，他切废过昂贵的材料，也炸碎过无数精密的骨构件。在日复一日伴随大部队拆解造物、随队猎杀的磨砺中，他又反复调整身体承载与灵能循环，终于跨过六十级的进化门槛，如今等级已经稳步爬到了LV.63。
可他如今的手艺，还接不回古老者那截断臂。
但他设计的这件东西，朴实无华到了极致。
一块从工坊仓库精挑细选买来、已经处理过的三阶外来厚甲片，裁切成弧形大盾，背部装上分散受力的四连杆托架。
盾牌不接触断裂处哪怕一毫米的敏感神经。
所有的下坠重力与反冲力道，全部由它坚硬完整的左上臂旧骨甲承载，内衬垫着三层经过脱酸水解的柔韧生化筋膜。
外挂自锁，一扳即脱。
不插管，不缝皮，更不需要这尊不熟悉人类机具的古老巨人去学习任何繁琐的操作指令。
“这处扳机位的倒角还得再倒大一点。”
【机关带师】将沉重的臂托卡在一截废弃的模拟骨架上，单手翻转盾面，试了试快拆锁扣的弹射手感，眉头微皱，抄起锉刀又在边缘狠狠锉掉了半寸生铁：
“它那只独手比老子的腰还粗，扣件要是做细了挤在一块儿，回头它想卸下来清理夹进去的碎渣，非得连盾带胳膊一起暴力捏碎不可。”
管事在旁边看得直乐，顺手把挡路的空箱子踢开：
“要不要叫两个近战狂战过来帮你按着它？”
“按个屁，那是友军神将，又不是农场里的肉牛。”
【机关带师】把锉刀往腰后一插，仔细用抹布擦干净护托里残留的每一粒碎屑，单手扛起两米高的沉重短盾，大步迈出了帐篷。
……
“大个子，借你半分钟工夫。”
呼。
古老者卫士甚至没有回头。
它仅剩的右掌青筋暴起，沉稳有力地下压，将一块阻碍道路的万斤岩板无声移向悬崖外侧，直到最后一只神躯织造者安全钻入地下，它才缓缓收力，浑浊威严的重瞳带着几分疑惑，缓缓下移。
【机关带师】将大盾重重竖在身前地面上。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左上臂，又指了指短盾后方张开的弧形臂托，比划着手势：
“给你挡风遮雨防暗箭的。挂在上臂上，要是觉得碍事或者太沉，扣子一掰就掉。”
巨大的重瞳在冰冷的甲片上漫不经心地扫过，胸腹处的巨口发出了一声毫无波澜的微弱呼噜声。
下一秒，它庞大的身躯已然转动，准备迈步走向下一处裂缝。
【机关带师】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住。
“哎……等等啊！老子这人体工学设计还没给你演示完呢……”
帐篷门口的管事扶着门框笑得险些把烟头咳出来：
“哈哈哈哈！人家忙着保家卫国拯救世界呢！谁特么像前线玩家一样，乖乖站直了让你量三围？！”
【机关带师】没好气地隔空竖了个中指，深吸一口气，一把扛起沉重的短盾，踩着坚硬的风化死壳几步赶了上去。
他没有硬往巨人的伤口上套。
当卫士在另一处塌陷断壁前再度驻足护持时，【机关带师】停在距离它三米开外的平地上。
他将自己的左臂插进放大的臂托内部，右手食指勾住快拆扳片，轻轻一扳——咔哒！卡扣脱开，短盾平稳滑落。
随后，他又拿起备用骨架，演示了如何将臂托贴紧骨骼，单手将锁扣利落扣死。
“不碰你的嫩肉。”
【机关带师】指了指内衬里特意留出来的整整三寸的让空槽，原本有些粗豪的嗓门，不自觉地轻柔放缓：
“只卡在外头完好的骨甲上，明白不？要是觉得夹着肉难受，右手往这儿一扳，整面盾自己就会掉下来。”
这一次，那双泛白的庞大重瞳，驻足凝视得格外漫长。
它死死盯着矮小人类那只灵活翻飞的右手，看着那个机关在一开一合间发出清脆的机械韵律，看了整整两遍。
随后。
在【机关带师】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七米高的巍峨神躯，缓缓侧转了半边身子。
那一截断裂在手肘处、覆盖着古老石质战铠的残破左臂，自漫天风沙中……极其平稳、极其缓慢地，垂落在了【机关带师】的面前。
平稳悬停，纹丝不动。
残端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人类的身躯，生怕那坚硬的骨棱刮伤眼前这只渺小的生灵。
【机关带师】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市井烂话，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卡死在了喉咙深处。
他甚至能闻到旧甲缝隙间残留的尘土与血腥气。
老钳工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地肃穆与庄严。
他双手稳稳托起两米短盾，先将吸震仿生内衬轻柔贴合在上臂完好的装甲凹槽处，确认下方的让空槽没有抵住残端，随后反手一拉外侧连杆！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粗壮沉重的钛合金自锁卡榫，依次发出令人心安的咬合爆鸣，严丝合缝闭锁！
卫士试探性地微微转动了一下肩膀。
盾牌随之轻盈摆动，两米长的大盾宛如从它骨骼里天然生长出的一部分，牢不可破。它伸出右手的巨指，笨拙地碰了碰快拆扳片外侧的扣座，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个只到它膝边的人类工匠。
【机关带师】退后两步，摊开双手，咧嘴笑骂：
“行了，别瞅了！老子亲自车出来的公差，严丝合缝！你自己走两步试试！”
他原本以为，按照这种狂暴神裔的习性，装上新装备后高低得对着苍穹捶胸狂吼两声，甚至把旁边的断壁砸碎几块给自己长长脸。
然而。
古老者卫士只是低头凝视了臂甲良久。
随后，它庞大的身躯，极为缓慢、极为轻柔地，在风沙中屈膝半跪了下来。
在它身侧不远处，一截悬挂在车道外侧断壁上的外来废壳残梁，正承受不住重载卡车的震动，不断向下剥落着锋利细碎的落石残屑。
而在石梁正下方，两只纤细幼小的神躯织造者，正趴在刚刚打通的暗红地脉裂口边缘，不眠不休地吐丝修补。
呼。
卫士将左上臂横向一摆。
那面刚刚安装完毕的灰白短盾，如同一顶遮天蔽日的钢铁大伞，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地横亘在了两只织造者的头顶正上方。
啪嗒！啪嗒！
呼啸坠落的锋利石屑砸在弧形盾面上，顺着精准的导力斜面滑落，噼里啪啦掉在无害的死壳空地之中。
而巨汉那只空出来的粗壮右手，终于再无后顾之忧地悍然探出，先托住上方摇晃的危岩，再一把掰下悬空的残段，随手扔进了外侧深渊！
下方，两只织造者发出两声欢快的微鸣，安然穿过缝隙，迅速隐入地脉深处。
【机关带师】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那颗未曾派上用场的备用合金卡榫，看着落石在盾牌上激荡出的火星，整整半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震天的战吼。
甚至没有回身杀敌。
这尊在主巢血战中失去了前臂的苍凉守卫，得到盾牌后的第一个念头……
仅仅是想腾出手来，替那些忙着修补的同胞，挡住头顶的一小片碎石。
卫士缓缓站直身躯，垂下那双浑浊威严的重瞳，胸腹深处，缓缓荡开一声沉闷而充满温和意味的低鸣。
【机关带师】抹了一把眼角被风沙迷住的浊泪，狠狠抬手，在自己坚硬的胸甲上重重拍了一掌，露出一口灿烂豁达的白牙：
“好用……就特么成！！”
……
回到维修棚前，管事早已把杂乱的工具箱收拾得整整齐齐。
然而，还没等老钳工坐稳，棚子外呼啦啦一下子挤进来了七八个前线换防下来的近战大汉。
“带师！刚才那个外挂卡槽……是你改的自锁结构？！”
“大师！看看我这个护膝！打架老是卡骨头缝，能照着刚才那套思路，给我改改受力不？！”
“还有老子这副臂铠！上次找别人修完，抬手拔刀老是夹肉！加钱！必须帮我也改一个！！”
【机关带师】被围得水泄不通，刚才那点肃穆的感动瞬间被这群糙汉的唾沫星子喷得烟消云散。
他笑骂着抓起一把大号扳手敲了敲桌子：
“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队！改卡扣的站在左边，修内衬的站右边！刚才那面盾牌那是老子看大爹顺眼自费送的，你们这帮满脑子功勋点的狗大户要是敢少老子一个子儿的工时费，老子拿电锯把你们全锯了！！”
棚市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借过，借过一下。”
一阵清脆的金属甲片碰撞声自人群后方传来，原本拥挤的狂战玩家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纷纷收敛了嬉笑，恭敬地向两侧散开。
【锋行天下】按着腰间的长刀，从卸货大道缓步踱入棚内。
他先是透过棚布的缝隙，深深看了一眼远处正以盾护道的断臂巨汉，随后收回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满手油污的普通生活玩家：
“你……就是造了那面盾的工匠？”
“会长，我叫【机关带师】。”老钳工擦了擦满手黑灰，咧嘴一笑，“一个现实里干了二十年车铣刨磨的业余散人，以前给你们前线二团修过几次钻机。”
【锋行天下】神色认真，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份支援，我已经让后勤部记下了。有没有兴趣来黎明前线工坊？改装订单按你的手艺计价，图纸、材料和工时另列。前线收回来的四阶材料也有拆解、试制的活……你拿得出方案，我们按项目供料。”
【机关带师】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一拍大腿：
“卧槽，这话我爱听！等我把这几个孙子的破烂护膝修完，马上去人事处填表！！”
送走了这位日理万机的大会长，老钳工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订单，心头那股子压抑不住的舒爽简直要从天灵盖喷涌而出。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跳出柜台，一把揭下门口那块原本写着“平价修甲、包换轴承”的小木牌。
手腕一抖，龙飞凤舞地在最底下加粗添上了一行大字：
【注：特种超大型非标异族装甲改装……按件单议，工期看大爷心情！！】
挂好招牌，他转过身，望向苍茫大地的尽头。
在那片神圣暗红的地脉之上，一面由人类打造的灰色短盾，正静静横亘在微风之中，遮蔽着万物生长。
【机关带师】抛了抛手里的扳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大步跨回工位：
“下一位！刚才是哪个不长眼的嫌护臂夹肉的？！把臂铠给老子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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