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港式奶茶
新加坡的第七天，苏林婵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刚刚开始泛白，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然后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她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那光一点点变亮，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朦胧的阴影一点点消散，看着新的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
她已经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待了整整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她数着时间，像囚徒在墙上刻下记号。
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这间公寓。
吃饭，睡觉，浇花，发呆。
偶尔拿起那个新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那几个字，然后盯着那些新闻发呆。
他的照片，他的消息，他那张从警局走出来时憔悴的脸。
然后关掉，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今天，她忽然不想这样了。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阿美帮她准备的那些衣服。
简单的T恤，舒适的牛仔裤，几条连衣裙，还有一顶宽檐的草帽和一副墨镜。
她伸手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换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比刚来的那两天好多了。
头发随意披散着，有些乱，她用梳子梳了几下，然后戴上那顶草帽，架起墨镜。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斜挎包，装上手机和房卡，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一楼。
推开公寓楼的玻璃门，热带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种感觉太奇特了。
湿润的，温热的，带着植物和花朵的芬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轻轻包裹住她的全身。
苏林婵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新加坡的街道比她想象的更干净，更整洁。
人行道铺着整齐的地砖，街道两旁种满了热带常见的植物，雨树枝叶交错，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一簇一簇开得热烈而奔放。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只是一步一步向前，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
路过一片组屋区，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舒展。
旁边有几个小孩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而明亮。
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推着小推车从旁边经过，车上装着刚买的菜，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有几条用报纸包着的鱼。
路过一个小贩中心，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摊位，看着那些端着餐盘找座位的人，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食客。
他们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她转身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华人开的咖啡店，门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
几张小小的圆桌摆在门口的人行道上，铺着红白格子相间的桌布。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小瓶鲜花，是那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颜色鲜艳，生机勃勃。
最显眼的是门口挂着的那块招牌。
白底红字，写着“正宗港式奶茶”几个字。
招牌有些旧了，边缘微微翘起，漆也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苏林婵站在那块招牌下面，看了很久。
港式奶茶。
她想起在那座北方城市的时候，他也爱喝港式奶茶。
每次加班到深夜，她都会去楼下那家茶餐厅买一杯热的丝袜奶茶，然后送到他办公室。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好喝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还行。”
然后顿了顿，又说：“你买的都好喝。”
那是他难得说的一句好听的话。
她当时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转身走了出去。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店里走出来的一个中年女人注意到她。
那女人穿着简单的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华人特有的温和笑容。
“小姐，要喝奶茶吗？我们这里的奶茶很正宗的。”
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广东口音，却意外地亲切。
苏林婵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真实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点点头。
“好。”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茶香气，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小小的方桌，铺着红白格子相间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小瓶鲜花。
墙上挂满了各种照片和剪报，有些已经泛黄，记录着这家小店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店里只有几个客人。
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报纸和一杯奶茶，一边看一边慢悠悠地喝着。
两个年轻女孩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低着头刷手机，面前放着两杯奶茶和一碟烤吐司。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苏林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张桌子正对着外面的街道，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有这样坐过了？
在那座城市的时候，她也经常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等着他的电话，等着他的消息。
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假装看书，假装看手机，假装一切正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坐立不安，她心神不宁，她每一秒都在等。
现在没有人等她了。
她可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想发呆就发呆，想走就走。
“奶茶来咯——”
老板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子走过来，杯子里盛满了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散发着浓郁的茶香。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苏林婵面前，又放下一小碟白糖，笑着说：
“先尝尝，不够甜自己加。”
苏林婵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老板娘却没有立刻走开。
她站在桌边，看着苏林婵，目光认真。
苏林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搅拌奶茶。
老板娘忽然笑了。
“姑娘，你是刚来新加坡的吧？”
苏林婵抬起头，看着她。
老板娘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穿着一件简单的碎花衬衫，外面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苏林婵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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