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订婚期
苏林婵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不想。”
霍绍闻的眉峰动了一下。
“为什么。”
苏林婵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望着他，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只能待在您身边。”
霍绍闻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平静得接近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没有弧度的笑，看着她站在夜风中，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沉默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刚成为他秘书的时候。
那时的她还不是这副模样。
她会犯错，会在被他训斥后偷偷红了眼眶，会在他偶尔给予肯定时露出藏不住的欣喜。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钝痛。
他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动了动，下一秒，手指从栏杆上抬起，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什么。
可是那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了手。
夜风继续吹着，露台上再次陷入沉默。
苏林婵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那样安静地等待着。
可霍绍闻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
月光不知何时已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在大理石栏杆上，洒在他深灰色西装的肩线。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苏林婵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她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
他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刻。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霍绍闻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波动都已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他看着苏林婵，语气平淡，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回去吧。”
苏林婵轻轻点头。
“好。”
她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扇通往宴会厅的玻璃门。
晚宴结束，车子平稳地驶离凯悦酒店，汇入车河。
苏林婵侧身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中。
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
桑语霜挽着她时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周建国递来名片时那志在必得的从容，桑雪迎眼中那压抑不住的得意。
还有霍绍闻。
他站在露台上背对她的身影，他抬起又收回的手。
她每天在这样的表演中徘徊，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
她有些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分辨每一句话的真伪，累到不想再去计算每一个表情的得失，累到只想做一个短暂而真实的自己。
她闭上眼，让黑暗覆盖所有纷乱的思绪。
车厢里很安静。
霍绍闻坐在她身侧，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她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笼罩在她身上。
车子驶入别墅区，穿过那道她已熟悉到漠然的铁艺大门，最终停在别墅门口。
霍绍闻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引擎熄灭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几秒后，霍绍闻推开车门。
苏林婵跟着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比露台上更加凛冽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却发现自己的手袋还落在车里。
她转身去取。
霍绍闻已经替她拿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谢谢。”
她轻声说，接过手袋。
他没有回应，只是站在车门边，看着她。
月光清冷，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没有立刻离开。
苏林婵站在原地，等着他上车，等着那辆轿车驶离她的视线，等着这漫长的夜晚终于画上句号。
可霍绍闻却迈开脚步，朝别墅大门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苏林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打开玄关的灯，将手袋放在边柜上，弯腰取出拖鞋。
动作如常，可她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他要做什么？
她直起身，转过身。
霍绍闻已经走进了客厅。
他坐在长沙发上的一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垂着头。
那个姿态让苏林婵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露台上背对着她的那个背影。
不是掌控者，只是一个同样疲惫的普通人。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坐。”
他的声音传来。
苏林婵顿了顿，走到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足够容纳第三个人的距离。
霍绍闻没有抬头。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低哑，像在自言自语：“语霜……最近在催我定婚期。”
苏林婵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
婚期。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桑语霜回国，霍绍闻亲自接机，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霍氏总裁白月光归来”，那些照片里他对她露出从未给过旁人的温柔笑意。
一切都在指向这个必然的结局。
可她没想到，会在今夜，在这个他陪她参加完晚会后，听到他说出这句话。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很沉，像有暗流在心底缓慢流动。
可她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她开口，声音努力平静：“那恭喜您。”
霍绍闻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变得锐利，像被这句话猛然刺痛的兽。
他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冷笑。
“恭喜？”
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你就只有这两个字？”
苏林婵咽了咽口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火焰，落在她脸上，烧灼着她的平静。
“这是您的私事。”
她说，声音依旧很轻：“我不该多嘴。”
霍绍闻盯着她，目光像淬了冰一般锐利。
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将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映得格外幽暗。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却像是冷笑一般。
“你总是这么识趣。”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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