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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皇帝疑心


种种疑点,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后宫之中的暗流涌动,早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大靖王朝牢牢笼罩。

  萧崇端坐龙椅,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之上,指节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微微泛白。

  张婉仪无故小产。

  江婕妤被禁足深宫,一身是病。

  皇后近日言行失常,神色间总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太医院上下,更是口径一致,言辞闪烁,仿佛都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

  看似毫无关联,却在他心底,慢慢织成一张令人心惊的网。

  他身为帝王,见惯了阴谋诡计,听惯了虚与委蛇。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点破。

  有些人心,他不是看不清,只是暂时纵容。

  可这一次,牵扯到皇嗣,牵扯到后宫安宁,牵扯到前朝势力平衡。

  由不得他再视而不见。

  萧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与冷意。

  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高深莫测的模样。

  就在这时。

  江从安缓缓从文官之列中踏出一步。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敲在大殿光滑的金砖之上。

  清脆,却又带着千钧之力。

  他手持明黄色奏折,身姿挺拔,面容肃穆,走到大殿正中,稳稳躬身。

  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响彻空旷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压下了殿内所有细碎的议论与呼吸。

  萧崇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江从安身上。

  眸色深不见底,无人能窥探其中情绪。

  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准。”

  简单一字,却是金口玉言,重于泰山。

  江从安缓缓直起身。

  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朝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沉稳而庄重的光泽。

  他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有力。

  “近日听闻,后宫多有异动。”

  “张婉仪小主,无故小产,龙胎陨落,举国皆惊。”

  “江婕妤遭禁足之后,身染重疾,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几分痛心与愤慨。

  “臣身居朝堂,心系皇室,听闻此事,彻夜难安。”

  “臣多方打探,暗中查访,竟得知。”

  “这一切的一切,皆与宫中药材,脱不了干系。”

  一语落下。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脸色骤变。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暗自心惊,有人不动声色。

  凤家一党之人,更是瞬间绷紧了神经。

  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从安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依旧面不改色,继续朗声开口。

  “臣听闻,太医院如今管理混乱,纪律松散,形同虚设。”

  “珍稀药材出入无据,登记潦草,账目不清,漏洞百出。”

  “长此以往,只怕有奸人趁机作祟,心怀不轨。”

  “利用药材,暗中下手,祸乱后宫,残害皇嗣。”

  “皇家子嗣,乃国之根本,江山社稷之望。”

  “药材管理,关乎后宫安危,皇室传承,不可不慎,不可不严。”

  他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颁下圣旨。”

  “命御史台牵头,联合太医院,即刻彻查近半年之内,所有药材出入账目。”

  “严查疏漏,严惩徇私舞弊、玩忽职守之人。”

  “还后宫一片安宁,安朝野上下之心!”

  一席话。

  字字在理,句句有据。

  站在大义之上,立于国本之间。

  任谁听了,都无法反驳,更不敢反驳。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江从安话音刚落。

  文官之列中,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出。

  御史台陈大人。

  兵部周大人。

  两人并肩而立,神色同样肃穆,同样坚定。

  他们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殿微微回响。

  “臣,附议!”

  “臣,附议!”

  两声附议,如同两声惊雷。

  在金銮殿上轰然炸开。

  三位朝中重臣,联名上奏。

  皆是忠君爱国、刚正不阿之人。

  皆是平日里与凤家不合、被凤家打压之人。

  声势之大,态度之坚,震动朝堂。

  满朝文武,脸色各异。

  凤家一党之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眼底的慌乱与恐惧,再也掩饰不住。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而忠于皇室、看不惯凤家嚣张气焰的大臣们,则在心底暗暗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解气。

  终于有人,敢站出来,对凤家出手了。

  萧崇依旧坐在龙椅之上。

  身姿挺拔,面容威严。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眼神深邃,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每一个人的神色变化,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皇后的心虚。

  凤党的慌乱。

  忠臣的期待。

  江从安的沉稳。

  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就对张婉仪小产一事,心存疑虑。

  那不是意外,更不是寻常滑胎。

  其中必有隐情。

  他本就对皇后近期的所作所为,心生不满。

  手段太过狠辣,行事太过张扬,野心太过外露。

  早已超出了一个皇后该有的分寸。

  再想起前几日,太医暗中呈上来的那份密报。

  关于江揽意的身体诊脉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

  “体内寒气郁结,气血亏虚,有长期服用寒性药物及受迷香侵扰之兆。”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刺目无比。

  长期寒性药物。

  长期迷香侵扰。

  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慢性折磨。

  分明是有人,在暗中蓄意加害。

  再加上近日以来。

  后宫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在暗中议论。

  议论皇后心狠手辣,议论皇后善妒成性,议论皇后为固宠不择手段。

  流言虽不可尽信。

  可空穴不来风。

  种种迹象,种种线索,在他心底不断交织、碰撞。

  对皇后的疑心,早已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只是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名正言顺出手的机会。

  如今。

  时机已到。

  三位大臣联名上奏,占据大义名分。

  朝野上下,万众瞩目。

  他纵使心中再偏向凤家,再念及旧情,想要护着皇后。

  也无法再置之不理。

  无法再公然偏袒。

  无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一旦他强行压下此事。

  只会坐实他包庇皇后、纵容外戚的污名。

  只会让朝臣心寒,让天下人失望。

  帝王之道,最忌偏心,最忌私情。

  萧崇沉默良久。

  漫长的沉默,让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

  忽然。

  萧崇猛地拍案而起。

  “咚——”

  一声巨响。

  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他一身明黄龙袍,在殿内灯火之下,熠熠生辉,威严逼人。

  声音威严,气势凛然,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准!”

  一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一字定音。

  一字定局。

  一字,定下了后宫与前朝未来的走向。

  凤家一党,瞬间面如死灰。

  萧崇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朕命,御史台陈大人为钦差,全权负责此次彻查之事。”

  “联合太医院李院判,即刻动身,前往太医院。”

  “彻查近半年以来,所有药材采购、领用、出入账目。”

  “一丝一毫,一草一木,都不得遗漏,不得隐瞒,不得包庇。”

  “若有任何人,胆敢徇私舞弊,通同作弊,暗中阻挠。”

  “不管是何身份,何背景,一律严惩不贷!”

  “朕,说到做到!”

  最后一句,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狠绝。

  圣旨一下。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

  有人震惊,有人松气,有人暗自窃喜,有人绝望无比。

  凤家阵营中,几位平日里依附皇后、依仗凤家势力作威作福的门生,立刻脸色大变。

  他们下意识地踏出一步,想要出言阻拦。

  想要求情,想要拖延,想要劝陛下改变主意。

  可话还未出口。

  一道冷厉的身影,已挡在他们面前。

  正是此次钦差,陈大人。

  陈大人面色冷硬,一身正气,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几人。

  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陛下既已下旨,圣旨如山,不可违抗。”

  “诸位大人,此刻出言阻拦,莫不是想徇私枉法,对抗圣旨?”

  一句话。

  轻飘飘,却重如泰山。

  “对抗圣旨”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劈在那几人头顶。

  他们瞬间脸色惨白,脚步一顿,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对抗圣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几人只能悻悻地退回队列之中。

  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大势已去。

  凤家大势,已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

  以最快的速度,飞快传遍整座皇宫。

  传遍每一座宫殿,每一个院落,每一条宫道。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中宫。

  凤玥宫。

  整座宫殿,装饰极尽奢华,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皇后之尊。

  可此刻,殿内却气氛死寂。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窒息得让人浑身发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忽然。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骤然响起。

  “哐当——”

  羊脂玉净瓶,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之上。

  瞬间四分五裂。

  洁白温润的玉片,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破碎的花瓣。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殿内名贵无比的波斯地毯。

  留下一道道刺眼而狰狞的痕迹。

  皇后凤玥。

  站在大殿正中央。

  一身正红色宫装,裙摆繁复,绣着百鸟朝凤,艳丽逼人,气势逼人。

  头上九龙四凤珠钗,珠翠环绕,金玉琳琅。

  微微晃动之间,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叮当声响。

  更添几分狂乱。

  她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急促而粗重。

  胸口的衣料,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上下浮动。

  一张原本美艳绝伦的脸庞。

  此刻扭曲狰狞,面目可怖。

  一双杏眼,早已布满猩红血丝。

  眼神怨毒,震怒,疯狂,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雌兽。

  往日里,那副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伪装。

  在这一刻。

  彻底撕裂。

  彻底撕碎。

  彻底被她亲手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再也没有半分遮掩。

  只剩下最真实、最阴狠、最疯狂的狠辣。

  她死死咬着牙。

  贝齿几乎要嵌进下唇。

  血腥味,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声音。

  每一个字。

  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带着焚心的怒火。

  “江——揽——意——”

  “这——个——贱——人——”

  “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的小小婕妤!”

  “不过是困在瑶光殿那座偏僻阴冷的冷宫里,苟延残喘!”

  “竟然还敢!还敢暗中勾结外臣,搅动朝堂风云!”

  “真当本宫不敢杀她吗!”

  “真当本宫动不了她吗!”

  最后一声嘶吼。

  几乎是破音而出。

  震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晃,明明灭灭。

  殿内所有宫人、侍女、太监,全都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噗通”“噗通”跪倒一地。

  一个个死死低着头,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

  皇后此刻,已是暴怒到了极致。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抬头,敢发出半点声音。

  必定会成为皇后迁怒发泄的对象。

  死无葬身之地。

  凤玥死死盯着窗外。

  目光冰冷,怨毒,疯狂。

  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穿透了层层楼阁。

  直直落在那座偏僻、阴冷、破败的瑶光殿。

  落在那个她恨之入骨、恨不得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身影上。

  她千算万算。

  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后宫所有势力。

  算尽陛下的心思,算尽朝臣的立场。

  却偏偏算漏了一点。

  算漏了一个早已被她踩入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妃之女。

  算漏了一个被她百般折磨、生死一线的弃子。

  竟然还有翻身的一天。

  竟然还有反噬她的一天。

  竟然还有将她逼到绝境的一天!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杀机。

  在凤玥眼底深处,疯狂翻涌、沸腾、燃烧。

  几乎要从眼眶之中,溢出来。

  这一局。

  她不能输。

  不会输。

  绝对不会。

  她凤玥。

  是大靖王朝的皇后。

  是凤家的嫡女。

  是未来太后的人选。

  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弃妃贱婢!

  就在她疯癫欲狂,恨不得立刻派人冲去瑶光殿,将江揽意碎尸万段之时。

  身后。

  一道苍老而惶恐的声音,急急响起。

  “娘娘!娘娘息怒啊!”

  张嬷嬷连忙跪倒在地。

  双手撑地,膝行几步,急急冲到凤玥身后。

  头发散乱,神色惶恐,声音带着急切与哀求。

  “娘娘,万万不可冲动!万万不可啊!”

  “此刻陛下已经下旨,命陈大人彻查太医院账目,正是风口浪尖之时!”

  “您若是此刻对江婕妤下手,派人去加害她,只会引火烧身!”

  “只会坐实您心狠手辣、残害妃嫔的罪名!”

  “只会让陛下更加疑心,更加厌恶您!”

  “到那时,就算凤家权势再大,也保不住娘娘啊!”

  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她跟在凤玥身边几十年,是皇后最心腹、最信任的嬷嬷。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凤玥猛地转身。

  猩红的眼眸,如同嗜血的猛兽,死死盯着张嬷嬷。

  眼神阴鸷,狠戾,疯狂。

  “护?怎么护?!”

  她厉声嘶吼,声音尖锐刺耳。

  “陈大人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心只忠于陛下,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院判那点本事,那点胆子,在陈大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怎么拦?怎么挡?怎么遮掩?!”

  “还有那个经手的小吏!”

  “若是被陈大人找到,抓到半点蛛丝马迹,必定会把一切全部招供!”

  “把本宫,把凤家,全部拖下水!”

  “到那个时候,本宫就彻底完了!”

  “凤家也完了!一切都完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崩溃嘶吼。

  张嬷嬷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之上,砰砰作响。

  “娘娘冷静!娘娘冷静啊!事到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

  凤玥深吸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如毒蝎一般的狠厉。

  她死死攥紧双手,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快!”

  她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冰。

  “你立刻派人,暗中前往太医院。”

  “给李院判送去十万两银票,一张都不能少!”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销毁碎寒草的所有采购记录、领用记录!”

  “就算烧了整个账房,毁了所有账目,也在所不惜!”

  “绝不能让陈大人,看到任何与碎寒草有关的东西!”

  张嬷嬷浑身一颤,连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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