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约她做客
那股萦绕在心头多日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时日推移而减弱,反而像仲春里疯长的藤蔓,顺着骨血一寸寸攀援,缠得她胸口发闷,越收越紧,清晰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无关理智,无关推演,只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后刻入骨髓的本能,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视线不及的阴影里、宫墙重叠的拐角处、往来宫人低垂的眼皮下,悄悄收紧,一点点朝她周身笼罩而来,密不透风。
这几日,宫里的春色一日浓过一日。
宫墙根下的青草破土而出,铺成一片鲜嫩的绿,柳树枝头挂满新绿,风一吹便软乎乎地摆动,太液池里的冰早已化尽,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云影。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抽芽的清浅香气,处处是生机盎然,处处是风和日暖,一派盛世后宫的平和景象。
可江揽意每走一步,都觉得周身空气似是被无形之手凝滞,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明明是暖融融的阳光,金辉似流水般泼洒在身上,透过轻薄的衣料落在肌肤上,本该是沁人心脾的暖意,她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凉意不是来自春风,而是来自暗处,像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自廊下阴影、假山石后、雕花窗缝里死死盯着她,寸步不离,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数收入眼底,再悄悄编织成一张索命的网。
心底那根被强行按捺许久的尖刺,此刻又开始轻轻颤动,一下又一下,扎得越来越深,牵扯着细微却清晰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清晰无比的预警——有坏事要发生,且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藏进宽大的浅碧色衣袖里,不动声色地握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细微的刺痛尖锐而真实,顺着神经一路窜入脑海,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心慌,驱散那层笼罩心头的阴霾,让她愈发冷静,愈发清醒。
不能慌。
不能乱。
重活一世,她从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里爬回来,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里挣脱出来,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表象迷惑、被甜言蜜语哄骗、被情绪左右的闺阁女子。
前世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冰冷的井水灌入鼻腔口腔,窒息感扼住喉咙,后脑撞在石壁上的剧痛,耳边是旁人冷漠的嘲讽与决绝的话语,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曾经倾心相待之人眼底毫无温度的恨意。
那些背叛与伤害,那些椎心刺骨的痛楚,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魂魄,时时刻刻提醒她,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是真心,最常见的是暗算,越是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越藏着惊涛骇浪。
无论即将面对什么,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只要她心神不乱,分寸不失,便谁也别想轻易将她拖入泥潭,谁也别想再复刻一次前世的惨剧。
江揽意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寒芒,依旧步履平稳,身姿清雅,一步步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今日的天朗气清,与前几日她推拒邀约时的微阴天气截然不同。
前两日云珠前来瑶光殿传话时,天色暗沉,春风带寒,她以身体微恙、不便走动为由暂且推脱,既不得罪人,又为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张婉仪再次派人前来恭请,言辞愈发恳切,态度愈发恭敬,连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都特意派人捎了口信,让她多照拂着怀有龙裔的张婉仪。
事到如今,她已是退无可退。
一行人沿着绵长宫道缓步前行,道旁柳枝新发,嫩黄浅绿随风轻摇,枝头的海棠花苞鼓鼓囊囊,粉白相间,被春风吹得微微颤动,只待一夜春风便要尽数绽放,开得漫山遍野。穿过一道雕工精致的垂花门,门楣上缠满了嫩绿的藤蔓,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再绕过一处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流水潺潺从石缝间淌下,叮咚作响,伴着枝头清脆的鸟鸣,景致悠然,宛如人间仙境。
自瑶光殿往长乐轩,本就不算远,不过一宫之隔,寻常脚步半刻钟便能抵达。
只是这一回,江揽意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一路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周遭动静,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扫过拐角处阴影,扫过沿途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将四周环境默默记在心里。她特意与前几日宫人往来最密集的时辰错开,避开了人多眼杂之处,也避开了午后日头最毒、宫人容易懈怠的时分,选了一个阳光正好、往来行人不多不少的时刻。
事情不在同一天发生,她便有了多日的缓冲与思量,反复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变数,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抵达长乐轩之后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场景。
张婉仪想做什么?
是单纯的姐妹相聚,还是另有所图?
她腹中的龙裔,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一切,是张婉仪一人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那人,是皇后,是贤妃,还是……那个远在冷宫里,依旧恨她入骨的萧承舟?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飞速盘旋,利弊权衡,阴谋推演,在她脑海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甚至悄悄吩咐春桃,暗中让人去查了张婉仪近日的行踪,查了长乐轩上下进出的宫人,查了近日是否有陌生太医、内侍出入长乐轩,可一切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期待孩儿降生的嫔妃,在邀请得宠的姐妹闲话家常。
越是毫无破绽,越是让人心生不安。
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更没有毫无目的的示好。
一路心思翻涌,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长乐轩那朱红宫门、鎏金铜环,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抵达长乐轩门外时,暖风和煦,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与瑶光殿清雅素净、只栽几株玉兰翠竹、处处透着简洁淡然的风格截然不同,长乐轩的庭院里,俨然是一派精心打理过的春日盛景,热闹华贵,处处透着主人的刻意与用心。
庭院正中央,是大片精心培育的牡丹,姚黄魏紫,豆绿赵粉,每一株都枝繁叶茂,结出饱满硕大的花苞,层层叠叠,蓄势待发,只待花期一到,便要绽放出倾国倾城的姿态;两侧的花架下种满了月季,红的似火,粉的似霞,花朵半开,花苞饱满,叶片翠绿,开得热热闹闹;墙角边的迎春花枝蔓垂落,一片明黄灿烂,如同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石阶边上种着青青兰草,幽香淡淡,与浓烈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清冽又浓郁,扑面而来,绕鼻不散。
满园草木葱茏,姹紫嫣红含苞待放,阳光洒在花叶之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处处透着娇俏热闹,处处透着被细心呵护的精致。
宫门大开,左右两侧各侍立着两名面容白净、身姿挺拔的太监,皆垂首躬身,脊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派严谨恭敬之态,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不敢有半分怠慢。
廊下还站着四名宫女,个个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身姿端正,一动不动,如同精心摆放的人偶。
江揽意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前的青石台阶下,为首那名太监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九十度,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稳稳传入庭院深处,穿透雕花窗棂,落入暖阁之内:
“江婕妤娘娘到——”
通传声刚落,不等江揽意抬步踏上青石台阶,临窗的暖阁方向,立刻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婉,一听便知是女子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尽显后宫嫔妃的端庄柔婉。
张婉仪早已在临窗暖阁等候许久,连坐姿都维持得恰到好处,腰背挺直,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一听见外面传报,立刻按捺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亲自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欲滴的浅粉色宫装,面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触手柔软顺滑,光泽细腻,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一看便知是陛下亲赏的上等料子。裙摆被细心地裁成微蓬的弧度,走动时如粉蝶展翅,轻盈灵动,衬得她身姿愈发娇俏纤细,我见犹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小腹处那一点柔和的弧度——不突兀,不笨重,恰恰好似怀孕三月、刚刚显怀的模样,布料下微微隆起,被宫人仔细用软缎垫妥,形状自然又真实,看不出半分刻意伪造的痕迹。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将她周身的线条都衬得柔和起来。
张婉仪本就生得一副温婉容貌,鹅蛋脸,杏核眼,鼻梁小巧,唇瓣红润,此刻面色红润,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眼底盛满初为人母的柔和与欢喜,整个人看上去无害又亲切,纯良得像一朵未经风雨、被精心呵护的娇花。
一眼望去,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安分守己、承蒙天恩、满心期待腹中孩儿降生的温顺嫔妃,全无半分心机、算计与威胁。
见到青石台阶下的江揽意,张婉仪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柔婉亲昵的声音提前飘了过来,甜软动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盼:
“姐姐可算来了,臣妾在暖阁里等了许久,一颗心都悬着,可把我盼坏了。”
她一路快步走到殿门前,待江揽意迈步踏入长乐轩正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立刻按照后宫尊卑规矩,屈膝就要行礼。
腰身微微弯下,动作标准恭敬,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谄媚,又尽显对高位者的顺从,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揽意见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对方衣袖的那一瞬,只觉一片绵软,衣料之下的手臂纤细娇弱,仿佛一折就断,尽显女子的娇柔。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清淡,却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合乎身份的关怀,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婉仪有孕在身,腹中是皇家龙裔,是陛下心尖上看重的人,身子金贵,这些虚礼就免了,不必多礼。”
一句话,既抬举了她腹中的孩子,又顾全了彼此的体面,还彰显了自己的大度体恤,无论旁人听了,都要赞一句江婕妤温婉识大体。
张婉仪顺势停下动作,不再勉强行礼,仰起头,一双水润的杏眼望着江揽意,眼底盛满毫无杂质的依赖与笑意,没有半分阴霾,没有半份算计,干净得如同未经世事的少女,声音软软糯糯,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婕妤娘娘,您可终于来了。”
“臣妾还担心娘娘今日事务繁忙,依旧不肯赏脸过来,若是娘娘再不来,臣妾都要亲自登门去瑶光殿打扰娘娘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一红,似是真的因为江揽意肯前来赴约,而受了天大的恩惠,感动不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臣妾自从有孕在身,在这长乐轩里闭门养胎,平日里连个说话的贴心人都没有,满宫里,也就娘娘待臣妾最是亲厚,臣妾心里,最是依赖娘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温顺又恭敬,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最软处,听得人心头舒坦,根本生不出半分戒备。
江揽意微微颔首,扶着她缓缓直起身,指尖不动声色地从她手臂上移开,语气平和淡然,无波无澜:“不过是寻常一聚,婉仪不必如此多心,今日得空,过来陪你说说话也是应当。”
张婉仪连忙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微隆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侧身引着江揽意向暖阁走去,语气愈发亲昵:
“娘娘快请进,暖阁里臣妾早早就让人生了地龙,暖和得很,还备了热茶点心,外头风大,仔细吹着了,伤了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暖阁,春桃、平安等人则恭敬地候在暖阁门外,双手垂立,身姿端正,未经传唤,不敢擅自入内,四人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动静,不敢有半分懈怠。
长乐轩的暖阁布置得精致温馨,处处透着娇俏柔媚,与瑶光殿的素雅截然不同。
临窗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面光滑细腻,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铺着粉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缎桌布,针脚细密,纹样精致,四周摆着四张铺着粉色狐裘软垫的椅子,坐上去定然柔软舒适。
窗下砌着暖炕,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一侧的小几上焚着安神香,青铜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香气清雅恬淡,令人心神安定,闻之便觉心绪平和。
窗户外便是满园春色,柳枝新发,海棠含苞,春风拂过,花枝轻颤,花瓣随风纷飞,落在窗棂上,景色雅致如画,美得如同仙境。
一踏入暖阁,张婉仪便连忙亲自上前,伸手轻轻拂了拂主位上的软垫,语气恭敬又亲昵:“娘娘快请坐,这位置靠窗,光线好,也暖和。”
待江揽意缓缓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扶着腰,动作缓慢轻柔,生怕牵扯到腹中孩儿一般,在对面的软垫椅上坐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孕妇的矜贵与娇弱。
刚一坐定,她便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壶身温热,显然早已煮好茶等候多时,茶香隔着壶盖都能隐约闻到。
她一手稳稳扶着壶柄,一手轻轻按着小腹,动作缓慢又细致,手腕轻抬,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落入白瓷茶杯之中,不洒不漏,手法娴熟。
斟好茶,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捏着杯耳,恭恭敬敬地递到江揽意面前,眉眼弯弯,语气柔得像水:
“娘娘快尝尝,这是今年开春新贡的雨前龙井,陛下前些日子怜惜臣妾有孕,特意赏了臣妾一斤,臣妾平日里舍不得多喝,今日听说娘娘要来,特意早早起身,亲手煮茶,火候拿捏了好几回,就怕煮得不好,怠慢了娘娘。”
“臣妾手艺粗陋,若是味道不合娘娘心意,娘娘可千万不要嫌弃,只管告诉臣妾,臣妾下次一定改进。”
一番话说得谦卑又恳切,尽显小女儿家的恭顺。
江揽意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直达四肢百骸。
她垂眸望去,杯中茶汤清绿透亮,芽叶细嫩舒展,袅袅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汤清润,入口微甘,茶香在舌尖缓缓散开,不苦不涩,温润适口,确实是上等的雨前龙井,煮茶的火候、水温也拿捏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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