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何必闹那么大
残冬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把檐角悬着的铜铃吹得叮铃轻响。宫墙深处,往日里最是冷清偏僻的街巷,也因着年关将近,漫开了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可只要心中尚有一点暖,一点光,一点坚守,一点牵挂。
再漫长的寒冬,也终会过去。
再孤寂的长夜,也终会迎来黎明。
再冰冷的冷宫,也终会有一枝梅,为他而开。
皇宫上下,早已被年节的喜气裹得严严实实,最是忙碌的莫过于御膳房。
天还未亮,御膳房的炉火便已熊熊燃起,通红的火光映亮了整片院落。大师傅们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上拿着锅铲刀勺,忙得脚不沾地,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案板排成一列,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堆满了案台,新鲜的肘子、肥美的活鱼、细嫩的鸡鸭、珍贵的菌菇、滋补的药材,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皆是上等食材。
剁肉声、切菜声、翻炒声、沸水滚动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响,回荡在御膳房上空。铁锅被烧得滚烫,倒入香油,瞬间滋啦作响,肉香伴随着油烟扑面而来。大火爆炒时,火苗窜起半尺高,锅气冲天,浓郁的香气顺着窗户缝、门缝飘出,引得路过的宫人太监频频侧目,纷纷停下脚步,忍不住咽口水,却不敢多作停留,只能加快脚步,免得被总管太监瞧见,落一个偷懒失仪的罪名。
负责点心的宫女们则围在另一处案板前,细心制作各式年糕、花糕、元宵、酥饼。雪白的糯米粉被倒入瓷盆,加入温水,一遍遍揉捻,直到面团软糯细腻,光滑不粘手。有的裹上香甜细腻的红豆沙,有的塞满研磨得喷香的黑芝麻,有的拌上清甜的桂花蜜,还有的夹着枣泥、核桃、杏仁,每一种馅料都调配得恰到好处。
蒸笼一层叠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沸水之上。不过半柱香功夫,蒸笼一掀开,白茫茫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裹着甜糯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御膳房。软糯的年糕、精致的花糕、圆润的元宵,一个个色泽诱人,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只闻一口,便觉满心都是年节的甜意。
内务府的太监们也丝毫不清闲,一个个步履匆匆,捧着各式物件,在各宫各殿之间穿梭。他们要负责布置宫殿、悬挂灯笼、张贴春联和福字,从太和殿、乾清宫、坤宁宫这些主殿,到各宫嫔妃的居所,再到宗室皇子的府邸,一处都不能落下。
太和殿作为皇家最庄重的宫殿,早在几日前便开始精心装点。汉白玉石阶擦拭得一尘不染,廊柱之上缠绕着大红绸带,层层叠叠,喜气洋洋。红彤彤的宫灯挂满了廊柱与房梁,灯罩皆是上等杭绸所制,绘着龙凤呈祥、百子闹春的吉祥纹样,灯穗垂落,随风轻晃。金灿灿的福字贴满了门窗,皆是御笔亲题,笔力遒劲,透着皇家威严。连地面都铺上了崭新的大红绒毯,厚实绵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处处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喜庆,一眼望去,满目红火,暖意融融。
各宫各殿都按份例分到了相应的物件,灯笼、春联、福字、炭盆、瓜果点心,一样不少,连偏僻一些、平日里少有人过问的宫殿,也不曾落下。宫人们捧着东西进进出出,冷清的宫殿也渐渐添了几分年味儿,不再那般萧瑟。
江揽意的瑶光殿也不例外。
自打她入宫,瑶光殿便一直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在后宫之中,像一株quietly生长的兰草。可如今年关将近,殿内也热闹了起来。春桃和小太监平安正忙着在殿内挂灯笼、贴春联,两人忙得额头沁出细汗,脸上却都带着欢喜的笑意。
平安年纪不大,却手巧心细,做事稳妥。他搬来小梯凳,站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将春联抚平,用浆糊一点点粘牢,上联下联贴得端端正正,左右对称,不差分毫,连福字都贴得方方正正,一看便格外舒心。
春桃则在一旁打下手,捧着浆糊碗,扶着梯凳,递上灯笼,两人配合默契,忙得不亦乐乎。
“平安,你慢点儿,别摔着了!”春桃仰头叮嘱,手里紧紧攥着浆糊刷,“这春联可得贴正了,图个新年吉利。”
“春桃姐姐放心,我稳着呢。”平安笑着应道,手下动作丝毫不停,“你看,是不是正得很?”
春桃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咱们平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江揽意坐在窗边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看着殿内忙碌的两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诗集,书页轻轻摊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看着春桃和平安忙前忙后,听着他们低声说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不掺杂半分权谋算计的烟火气。
深宫里的日子,大多是清冷孤寂的,这般平凡琐碎的温暖,反倒最是动人。
“小主,您看这灯笼挂得好不好看?”
春桃好不容易挂好廊下一盏最大的红灯笼,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快步跑到暖榻边,指着廊下的灯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期待,像等着夸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这灯笼是内务府特意送来的年节宫灯,红绸做的灯罩,上面还绣着牡丹,里面还镶着小灯珠,等晚上点亮了,肯定特别好看,满殿都是红通通的暖意。”
江揽意缓缓抬眼望去。
只见廊下几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鲜艳,映得殿内一片暖意融融。灯罩上绣着吉祥的缠枝牡丹纹样,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流转,格外精致漂亮。
她点头,温声笑道:“好看,春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挂得又正又稳,看着就舒心。”
“谢小主夸奖!”春桃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浅浅的梨涡,瞬间干劲更足,转身又去忙活,“小主等着,我把剩下的也都挂好,保证咱们瑶光殿,是后宫最漂亮的地方!”
江揽意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眸中笑意更柔。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栗子匆匆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脸颊通红,显然是一路快跑过来的。
“小主,小主!”他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兴奋,“内务府送年节的赏赐来了,好多好东西呢,堆了满满一地!”
“有锦缎、珠宝首饰,还有不少好吃的点心和陈年美酒,都是上好的东西!”
江揽意闻言,缓缓合上诗集,轻轻起身,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语气平静:“知道了,咱们出去看看。”
她缓步走出殿外,只见廊下站着几个内务府的太监,个个衣着整齐,神色恭敬,手中捧着托盘,排列整齐,托盘上都盖着明黄色的锦布,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为首的太监是皇后身边的亲信李总管,平日里在后宫颇有几分脸面,见江揽意出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加,丝毫不敢怠慢。
“江娘娘,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奴才送来的年节赏赐,还请娘娘过目清点。”
江揽意微微颔首,身姿端庄,语气平和得体:“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费心了。”
她说罢,侧头示意:“春桃,平安,接过来吧。”
春桃和平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一个个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轻轻掀开锦布。
赏赐的物品果然十分丰厚,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匹上好的云锦、蜀锦,色彩鲜艳,质地精良,有正红、浅粉、月白、石青,触手光滑细腻,流光婉转,一看便是进贡的珍品,寻常嫔妃一年也未必能得一匹。
一盒镶嵌着珠宝的头面首饰,铺在明黄色软缎之上,珍珠圆润饱满,翡翠通透碧绿,宝石璀璨夺目,赤金打造的钗环镯子,件件都是精工细作,价值连城,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都花了。
还有各式精致的糕点果品,桂花糕、马蹄糕、杏仁酥、蜜饯果子,都用描金漆盒装着,香气清甜;以及一坛坛封泥完好的女儿红、杜康美酒,泥封之上印着宫印,未开坛便已香气隐隐,醇厚绵长。
春桃和平安看得暗暗咋舌,这般厚重的赏赐,在低位嫔妃中已是极其少见,足以看出陛下与皇后对自家小主的看重。
江揽意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欣喜若狂,也无半份受宠若惊,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劳烦李公公回去之后,替我谢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典,臣妾铭记在心。”
她说完,侧头看向春桃:“取些银钱来,赏给各位公公,一路辛苦。”
“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才们分内之事。”李公公笑着接过春桃递来的沉甸甸一袋银钱,麻利揣进袖中,脸上笑容愈发恭敬亲和,“陛下和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娘娘初入宫闱,行事端庄,待人谦和,安分守己,理当多赏些。”
“娘娘安心收下便是,奴才还要去别处送赏赐,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公公慢走。”江揽意淡淡颔首,礼数周全。
待内务府的太监一行人转身离去,春桃立刻迫不及待地关上殿门,扑到装珠宝的锦盒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软缎,琳琅满目的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她眼睛都亮了,指着其中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小主,您快看,这些珠宝可真漂亮!”
“尤其是这支凤钗,珍珠圆润饱满,翡翠翠绿通透,钗头的凤凰栩栩如生,羽毛根根分明,一看就价值连城,戴上一定特别好看!”
“还有这串珍珠项链,颗颗大小均匀,光泽温润,一点瑕疵都没有,戴在您脖子上,肯定衬得您肌肤胜雪!”
春桃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给江揽意戴上。
江揽意走上前,轻轻拿起那支凤钗。
指尖摩挲着冰凉细腻的钗身,金属微凉,凤凰的羽毛、眼睛、鳞片都雕刻得惟妙惟肖,工艺精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十分平静淡然:“把这些东西都收好吧。”
“锦缎留着,日后慢慢做衣裳,不必一次都用了。珠宝暂且收进内殿的暗格,锁起来,不必拿出来佩戴。”
“点心和美酒分一些给宫里的宫人太监,每人都有份,让大家也沾沾年节的喜气。”
“一年到头,在宫里伺候,也辛苦他们了。”
春桃一愣,随即明白自家小主的心思,连忙应声:“是,小主!”
她连忙指挥着小栗子和其他宫人,将赏赐一一收好,锦缎叠得整整齐齐,珠宝锁进暗格,点心果品则分装成一小份一小份,分给殿内所有伺候的人。
瑶光殿上下,都因这份厚重的赏赐,添了几分喜气,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干活也更有劲头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宫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见面便道一声新年吉祥。各宫都在筹备年宴的衣物、妆容、礼数,往来走动的人越来越多,后宫之中,一派热闹景象。
江揽意一边让春桃准备年宴要穿的礼服,细心挑选纹样颜色,一边偶尔抽空,借着赏梅、散步、采买花草的名义,悄悄往冷宫的方向去。
她不敢大张旗鼓,每次都选在午后阳光正好、宫人大多偷懒歇息或是忙着准备年礼的时候,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只带春桃一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偏僻宫道。
她更不敢久留,每次只待片刻,将带来的东西悄悄交给提前安排好的可靠宫人,留下足够的炭火、厚实的棉衣、香甜的点心、驱寒的姜汤,还有一些治风寒、补身体的药材。
静尘殿,那座被世人遗忘的冷宫,被她安排的人悄悄打理得干净整洁。庭院扫去了积雪,廊下修好了破损的栏杆,屋内换上了新的窗纸,炭盆日日烧着,虽偏僻冷清,却也干净雅致,不再是往日那般破败萧瑟。
院中的那一株红梅,开得正盛。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晶莹的光泽,红得热烈,红得倔强,在一片残雪之中,格外耀眼。寒风一吹,梅瓣轻轻颤动,暗香浮动,清冽袭人。
萧承舟每日的日子,过得十分清净规律。
或是在书房读书练字,案上铺着宣纸,手中握着狼毫,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墨香满室,心静如水。窗外寒风呼啸,院内梅香浮动,他却仿佛置身事外,沉浸在书卷笔墨之中。
或是在院中练剑,一身素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长剑出鞘,剑光凛冽,招式利落,不见半分落魄,不见半分消沉。剑风卷起落梅,花瓣纷飞,他立于其中,眉眼清冷,气度依旧,仿佛这冷宫的困锁,丝毫折不去他骨子里的骄傲。
外界的繁华与纷争,朝堂的波谲云诡,后宫的争风吃醋,仿佛都与他无关。
江揽意每次都远远站在高墙之外,藏在枯树之后,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惊动。
只是静静听着院内纸张翻动的轻响,或是长剑破风的锐声,听着他安稳无恙的气息。
她不靠近,不打扰,不惊动。
只是确认他安好,确认他不缺衣食,确认他没有受冻挨饿,确认他依旧安稳,没有消沉,没有放弃。
确认那株枯梅,依旧在寒风里倔强挺立,凌寒独开。
她便心满意足,悄然转身离去,不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她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一个无宠无势的低位嫔妃,靠近冷宫,靠近被陛下冷落的七皇子,本就是大忌,是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事情。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被皇后、沈贵妃或是任何有心人利用,不仅她自身难保,跌入万劫不复之地,还会给萧承舟招来更大的祸患,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她只能这般远远看着,默默护着。
像一株暗处的小草,悄悄为他挡住一点风雪,送去一点暖意,一点微光。
深宫之中,真情最是难得,也最是危险。
她不敢张扬,不敢表露,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思,只能将所有牵挂,所有心意,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藏在一次次无声的探望之中,藏在那一车车悄悄送去的炭火棉衣里。
春桃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主一次次冒着风险前往冷宫附近,心中既担忧又心疼。
“小主,咱们下次还是别来了吧,万一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一次回去的路上,春桃忍不住低声劝说,“您对七殿下的心意,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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