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遗策
许都,仲夏。
雨从昨夜下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
丞相府的大殿里,空气潮湿而沉闷,像是要把人闷死。檐下的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流,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董昭跪在殿中,头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从江陵回来已经三天了,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衣袍上沾着泥点,头发也有些散乱,哪里还有许都使者该有的体面。
殿内站满了人。
荀攸、贾诩、程昱、荀彧,都在。还有一些年轻的谋士,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曹操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他鬓角已经有些花白。这些年的操劳,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尤其是赤壁之败后,那些痕迹似乎一夜之间就深了许多。
"说,"他开口,声音沙哑,"江陵的情况。"
董昭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回禀丞相……刘度……他接了诏书,也接受了荆州牧的封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说……荆州局势未稳,暂时不能入朝。他……他还上了奏表,请丞相发兵南下,说愿与丞相合力平定荆州。"
殿内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让人窒息,只能听到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还有某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董昭。
那眼神让董昭浑身发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的原话是什么?"曹操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他说天子既封他为荆州牧,他就该守好荆州。若此时离开,荆州必乱,反而是负诏。所以……所以请丞相体谅。"
"好一个'守好荆州',"曹操冷笑,"好一个'请丞相体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那个庞统,"董昭小心翼翼地说,"他把诏书的意思全都扭转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逐句分析,说什么若主公入朝,荆州无主,必生他变。说什么守土才是真忠……下官……下官无力反驳。"
曹操没有说话。
殿内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丞相!"一个年轻的谋士站出来,声音激昂,"此人抗旨不尊,当速讨之!不能再拖了!"
"对!"另一个人附和,"赤壁虽败,但襄阳尚有文聘重兵,江夏也有于禁水师。只要丞相一声令下,挥师南下,刘度岂敢抗?"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第三个人说,语气里带着轻蔑,"见丞相威名,自然心虚。若丞相真南下,他必开城投降,绝不敢真打。"
"那还等什么?发兵!"
"灭了他!趁他根基未稳!"
殿内越来越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拍案,有人争论,有人在讨论行军路线,有人在计算需要多少粮草。
曹操坐在正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荀彧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也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很直,但脸色有些苍白。这些天他身体不太好,常常咳嗽,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虚弱。
他既没有附和那些主战的言论,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策士了。
曹操注意到了这种沉默。
他转过头,看着荀彧:"文若。"
荀彧抬起头。
"你怎么看?"曹操问。
两人对视,空气似乎凝固了。
荀彧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其他人都停止了争论,都看着他。
"丞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下官以为,此事……需慎重。"
"慎重?"曹操皱眉,"如何慎重?"
"荆州新定,民心未稳,"荀彧说,"若此时出兵,恐……恐劳师动众,未必能一战而定。"
"那你的意思是?"
荀彧又沉默了。
他看着曹操,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不敢妄言,"他最终说。
不敢妄言。
这四个字,比任何反对都更刺耳。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
那种熟悉的、要命的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动。
他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晃了一下。
"丞相?"有人惊呼。
殿内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那些人的脸也变得模糊,像是水里的倒影,摇摇晃晃。
"退下,"他挥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退下。"
众人愣了一下,但看到曹操的脸色,都不敢多说,纷纷退出大殿。
荀彧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错,但谁也没说话。
那一刻,彼此眼中都有太多的话,但又说不出口。
然后荀彧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了。
曹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如今都老了,散了,远了。
---
夜深了,雨还在下。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堆公文,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头还在疼,那种钝痛,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他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面前——
荀彧年轻时的样子,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郭嘉笑着说"明公必成大事"的样子。
典韦在宛城为他断后,血战而死的样子。
赤壁大火,战船焚烧,将士葬身火海的样子。
还有今天,荀彧那句"不敢妄言"。
曹操突然站起来,披上斗篷。
"来人,"他喊。
许褚推门进来:"丞相。"
"陪我出去走走。"
"可是外面在下雨……"
"无妨。"
两人走出府门,走在许都的街道上。
夜很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雨水把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在灯笼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曹操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像是只是想走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但许褚渐渐发现,他们走的方向,越来越熟悉。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郭府"二字。
许褚心里一沉。
这是郭嘉的宅子。
郭嘉死后,这宅子就一直空着,只有他的儿子郭奕偶尔会来打扫。曹操原本想把这宅子收回来,赏给别人,但最后还是留着了,说是留个念想。
"丞相……"许褚想劝。
但曹操已经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前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曹操走进去,雨水顺着斗篷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滩水。
他站在厅中,看着四周。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桌椅、书架、酒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马上就会回来。
"奉孝,"曹操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和风吹过檐角的呼啸声。
曹操走到桌前,坐下,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他仿佛看到,郭嘉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笑着说:"主公又遇到难题了?"
"是啊,"曹操喃喃说,像是真的在和谁对话,"我遇到难题了。"
"南边那个刘度,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手下有个庞统,把我的诏书都扭转了。我本想用天子的名义压他,结果反倒被他用来当挡箭牌。"
"我想发兵,但又怕重蹈赤壁覆辙。不发兵,又咽不下这口气。"
"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了。"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看到曹操,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跪下:"郭奕拜见丞相。"
曹操看着他,怔住了。
那张年轻的脸,和郭嘉确实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郭嘉那种洞察一切的聪慧,多了些拘谨和小心。
"起来吧,"曹操说,声音很轻。
郭奕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丞相……这么晚了……"
"我只是……想来坐坐,"曹操说,"你不必在意,当我不存在就好。"
郭奕犹豫了一下,说:"那……奕去温壶酒?"
"好。"
郭奕转身进了内堂。
曹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当年讨董卓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天下。
官渡之战的时候,他四十出头,虽然艰难,但郭嘉在身边,荀彧在身边,典韦在身边,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
现在呢?
郭嘉死了。
荀彧远了。
身边虽然还有很多人,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郭奕端着温好的酒回来,放在桌上。
"丞相,"他小心地说,"您……可还安好?"
"我?"曹操笑了,但笑容很苦涩,"我能怎么样?天下未定,不能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父亲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突然说,"我问他,你觉得我能成事吗?"
郭奕认真地听着。
"他说,'能。而且必成。'"曹操说,"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只有他,那么笃定。"
"后来官渡之战,所有人都劝我和袁绍议和,说袁绍兵多将广,硬碰硬只能两败俱伤。只有你父亲说,袁绍外强中干,可以一战而破。"
"我信了他,果然赢了。"
他又喝了一杯酒,声音开始有些哽咽:"后来在邺城,打白狼山,他已经病得很重了。我让他留在许都养病,他偏要跟着去。说什么……说什么'主公征战,奉孝岂能坐享安逸'。"
"结果……他就……唉。"
郭奕的眼圈红了。
"他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曹操说,
堂内很安静,只有雨声。
曹操抬起头,看着郭奕,眼中有泪光:"你父亲若在,今日之局,该如何?"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这也是一个枭雄罕见的脆弱时刻。
郭奕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曹操,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已经两鬓斑白的男人,突然站起来。
"丞相稍候,"他说,然后转身进了内堂。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锦盒出来。
那锦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蒙了一层灰。
"丞相,"郭奕双手递上,声音有些颤抖,"父亲……父亲生前曾对奕说,若有一日,丞相夜访……便将此物奉上。"
曹操愣住了。
他接过锦盒,手在颤抖。
"这是……"
"父亲说,这是他最后能为丞相做的事,"郭奕说,眼泪流了下来。
曹操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个锦囊,上面用金丝线绣着几个字:"丞相亲启"。
看到这几个字,曹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上字迹清晰。那是郭嘉的字,曹操太熟悉了。
他展开纸,借着烛光,开始看。
---
纸上写着:
"丞相:
奉孝病笃,自知不久于人世,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丞相雄才伟略,横扫河北,平定北方,奉孝有幸相随,此生无憾。
然奉孝观丞相性情,常有急切之心。遇敌欲速战,逢阻欲强攻。此固英雄本色,然亦是隐忧。
天下诸侯,各怀私志,合纵连横,变化万端。
若丞相势强而四方未定,切不可急击一方。
何也?
诸侯合则难破,裂则易制。
丞相若急攻其一,余者必相救,合力抗之,则胜算难料。
不如纵其疑忌,使利害相争。待其自裂,然后分而击之。
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奉孝不能再陪丞相征战,此策权作别礼。
愿丞相善自珍重,早日一统天下。
郭奉孝亲笔"
曹操看完,手抖得厉害,纸都拿不稳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奉孝……"他的声音哽咽,"你……"
烛火跳动,映着他的侧脸。
那上面的泪水,在烛光下闪着光。
郭奕跪在地上,也在哭。
良久,曹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纵其疑忌,使利害相争,"他喃喃重复,"待其自裂……"
他突然明白了。
刘度与孙权,只要还在争夺他曹操手中的利益,就会是盟友。若他急攻,两家必然联手,那就是赤壁的重演。
但若是让他们互相猜忌,让他们的利益发生冲突……
"奉孝,"他轻声说,"纵你人已去,仍在助我。"
他小心地把纸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来,对郭奕深深一拜,
郭奕连忙跪下还礼。
曹操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回头说:"你父亲,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然后他走进雨里,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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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丞相府大殿。
众臣以为曹操会下令发兵,有人准备好了劝谏的说辞,有人准备好了附和的理由。
但曹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南方之事,不急。"
殿内一片寂静。
"丞相……"有人忍不住问,"那刘度……"
"刘度受了诏书,也接了荆州牧的封号,"曹操说,语气很平静,"他还上表请我南征。这哪里是抗旨?"
众人面面相觑。
"传令,"曹操继续说,"进谏天子,封孙权为交州刺史,节制南海、交趾、琼岛。明诏天下。"
"交州刺史?"有人惊呼。
荀攸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贾诩也笑了,那是一种会心的笑。
他们明白了。
刘度是荆州牧,孙权若是交州刺史……
那琼岛算谁的?
交州和荆州的边界,怎么划?
南海的商道,归谁管?
这一道诏书下去,刘度和孙权的矛盾,就会浮出水面。
"妙,"贾诩轻声说,"实在是妙。"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当天下午,曹操召来一个心腹。
"去柴桑,"他说,"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孙权。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是。"
那心腹接过信,藏在怀里,连夜出发。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若将军南取交州,操自当南下江陵,使刘度不能南援。"
没有盟约。
只是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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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头疼没有再发作,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天下诸侯,终不过利字,"他轻声说。
他把郭嘉的信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奉孝,"他说,"还是你看的清楚。"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诏书已经启程南下。
密信也在暗夜中疾驰。
江东的江面上,夜风吹过。
江陵城里,还在安稳度日。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喃喃说,"奉孝,我老了,也累了,但天下之局,不容我停。"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独的身影。
那身影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山。
但那座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座意气风发的山了。
它老了,累了,但还要撑着。
因为天下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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