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杀机将至
建安十四年,初夏,夜。
柴桑。
江风带着湿意,从长江上吹来,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江面上停满了战船,密密麻麻,桅杆林立,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那些战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船身黑黝黝的,像沉睡的巨兽。
孙权的府邸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宅。
此刻,正堂里灯火通明。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堂内只有三个人——孙权、周瑜、鲁肃。
案几上摊着好几份密报,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孙权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其中一份,正在仔细看。
他今年二十七岁,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的表情很沉静,但眉头紧锁,轻抚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紫髯,显然心情不太好。
周瑜坐在他右侧,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看得出近期的劳累。但他的眼神很锐利,盯着案上的那些密报。
鲁肃坐在左侧,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不时皱眉。
堂内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江风的呼啸声,还有远处战船上士兵换班的脚步声。
孙权放下手里的密报,拿起另一份。
那份密报上写着:江陵肃政,士族流放,削权,士族私兵全部解散。
他又拿起第二份:盐引、粮仓、码头,全部收归州府。
第三份:曹军降兵被打散重编,按新的编制整合进荆南军。
第四份:商税重新划分,江陵商人开始主动向州府靠拢。
孙权把这些密报一份份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瑜和鲁肃。
"两位先生,怎么看?"他问。
鲁肃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主公,此人志不在荆州。"
"哦?"孙权看着他,"何以见得?"
"您看这些密报,"鲁肃指着案上的那堆纸,"江陵肃政、削士族、收权力,这些都不是一个只想割据一方的人会做的事。"
"那是什么?"
"是立国之势,"鲁肃说,"他不是在为朝廷管理,而是在建立一个体系。"
周瑜这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子敬说得对。我看过荆南的情报,此人在零陵时就已经开始推行新政。打压豪族,还田于民,整顿军队,发展商业。现在拿下江陵,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不是休整,而是立刻肃政。"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一套完整的治理思路,而且执行力极强。这样的人……"
"不可小觑,"孙权接过话头。
三人又沉默了。
孙权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大的地图。
那地图画得很详细,从中原到岭南,从东海到巴蜀,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荆州那一片。
江陵、永安、武陵、长沙、桂阳、零陵……这些城池上都插着小旗,标注着现在的归属。
而这些小旗,都是同一个颜色——红色。
代表刘度。
"你们看,"孙权指着地图,"短短几年,他的地盘扩大了多少?"
鲁肃走过来,也看着地图:"从零陵一郡,到现在控制荆南四郡,再加上江陵、永安……这已经是大半个荆州了。"
"而且,"周瑜也走过来,"他还控制着琼岛。"
他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一个小岛:"这里虽然偏远,但物产丰富。我听说他在那里开发白糖、酿酒、晒盐,每年的收入不菲。"
"不仅如此,"鲁肃补充道,"他还有蛟龙军和汉船。蛟龙军在浅水作战能力极强,汉船完全可以和我们江东的战船媲美。水军战力,不容小觑。"
孙权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关键的是,"周瑜说,"他夺下江陵后,第一件事就是肃政。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长期经营,"鲁肃说,"不是干占着,而是要把江陵彻底变成自己真正的地盘。"
孙权转过身,看着两人:"两位的意思是……"
"此人若只为荆州,可盟之,"周瑜说,语气很慎重,"但若为天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堂内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孙权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若有机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当灭之。"
周瑜和鲁肃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是,"孙权继续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主公所言极是,"周瑜说,"我军刚战赤壁,虽然大胜,但损耗不小。水军虽未伤筋骨,但也需要休整。"
"而且,"鲁肃说,"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刘度毕竟是帮我们打曹操的盟友,若是突然翻脸,恐怕……"
"我知道,"孙权打断他,"所以我说,若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公瑾,你有什么建议?"
周瑜沉吟片刻,说:"我以为,当先试探。"
"如何试探?"
"第一,派使者入江陵,"周瑜说,"名义上是庆贺他为刘表夺回荆州,实际上探探他的底。看他对江东是什么态度,是真心结盟,还是只是权宜之计。"
"第二呢?"
"暗中联络江陵的旧士族,"周瑜说,"这些人被刘度削权,心里肯定有怨气。若能拉拢几家,将来或许有用。"
"第三?"
"加强柴桑与建安的防线,"周瑜说,"增兵,修城墙,备粮草。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孙权点点头:"就依公瑾所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长江的水声传来,低沉而悠长。
"盯紧他,"孙权说,"此人若北取襄阳,我等当举而灭之。"
这话说得很轻,但杀意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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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
丞相府。
曹操刚从赤壁败退回来,心情糟糕透了。
头疼病时不时发作,疼得他整夜睡不着觉。白天要处理政务,晚上还要忍受这要命的头疼,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
此刻是深夜,但他还在书房里。
书房很大,四周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书卷。中间是一张大案几,上面堆满了公文和地图。
烛火跳动,照在曹操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他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脸色铁青。
那军报是刚从荆州送来的,上面写着:江陵陷落,刘度削士族,荆州诸郡归附,江陵军权重组完成。
曹操看完,把军报重重地摔在桌上。
砰!
声音很大,吓得站在旁边的侍从一个激灵。
"这个刘度到底是谁?"曹操拍案而起,怒吼道,"你们谁能告诉我,当年跟谁买的官?他刘度字什么!?"
殿内站着几个谋士——荀攸、程昱、贾诩。
他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立刻接话。
曹操的怒火还没消,继续问:"他怎么半道杀出来的?怎么几个月之间,就占了这么大的地盘?"
荀攸小心翼翼地开口:"丞相,据我所知,此人本为零陵太守,姓刘,名度,字……字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连字都不知道?"曹操冷笑,"我手下这么多探子,连一个人的字号都查不出来?"
"丞相息怒,"荀攸说,"此人之前一直在荆南,名声不显。这次借赤壁之机扩张,速度太快,我们……来不及详细了解。"
"来不及?"曹操冷笑,"那现在呢?现在了解了吗?"
"略有了解,"荀攸说,"此人用兵谨慎,治政果决。在零陵时就推行新政,打压豪族,还田于民。现在夺了江陵,第一件事就是肃政,手段很狠。"
"果决?"曹操冷笑,"是胆大!"
他坐回椅子上,但怒气未消。
其实他真正愤怒的,不是失去江陵。
江陵虽然重要,但丢就丢了,大不了以后再打回来。
他真正愤怒的,是自己竟然低估了这个人。
"我纵横天下这么多年,"曹操说,声音低沉,"袁绍、袁术、吕布、刘表……这些人我都打败了。现在却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我眼皮子底下占了这么大的地盘。"
他越说越怒:"这是在打我的脸!"
程昱这时开口,声音冷冷的:"丞相,此人不灭,南方难安。"
"我知道!"曹操吼道。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看着墙上的地图。
荆州那一片,原本都是蓝色的旗子,代表曹军占领。
但现在,江陵、永安,都换成了红色的旗子。
代表刘度。
曹操盯着那些蓝色的旗子,眼中杀意毕现。
"我要再次南征,"他说,"灭了这个刘度!"
话音刚落,贾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丞相,不可。"
曹操转头,看着他:"文和,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贾诩重复道,"丞相连年征战,北方未稳。若此时再南征,恐重蹈赤壁覆辙。"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曹操死死盯着贾诩,半晌才说:"你继续说。"
贾诩不慌不忙,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几处地方:
"丞相请看,江东未动,孙权虎视眈眈。刘备虽然去了益州,但随时可能回来。襄阳、江夏虽然还在我们手里,但兵力空虚。"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河北仍需整肃,凉州的马腾、韩遂依旧不服。若此刻强攻荆南……"
"会怎样?"曹操问。
"会三线受敌,"贾诩说,"粮草难继,士气未复。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刘度现在占据的都是险要之地,"贾诩说,"江陵有长江天险,永安有三峡之固,荆南四郡背靠岭南。若是强攻,只怕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曹操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荀攸这时也开口了:"丞相,文和所言极是。我军刚经历赤壁,士气低落,需要休养生息。若此时再战,恐怕……"
"够了!"曹操打断他,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愤怒了。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现在确实不是再次南征的时候。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这么算了?"他问。
"当然不是,"贾诩说,"与其立刻灭之,不如先稳之。"
殿内的人都抬起头,看着贾诅。
"先稳之?"曹操皱眉,"怎么稳?"
贾诩走到案几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荆州牧。
"进谏天子,"他说,"封刘度为荆州牧。"
"什么?"程昱惊讶道,"封他?"
"对,封他,"贾诩说,"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试探。"
他看着曹操:"若他来许都受封,说明他还可以控制,可以拉拢,甚至可以削弱。"
"若他不来呢?"荀攸问。
"若他不来,"贾诩笑了笑,"那就说明他有野心,不受朝廷约束。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举兵,甚至命诸侯讨伐他。"
荀攸恍然大悟:"以名分束之!"
"正是,"贾诩说,"现在他虽然占了地盘,但名分不正。若我们给他名分,他来,我们掌握主动。他不来,我们也掌握主动。"
曹操听着,眼神逐渐冷静下来。
他明白了。
此时确实灭不了刘度。
但可以试探。
可以布局。
可以等待机会。
"好,"他拍案道,"就依文和所言,先封他!"
这句话不是妥协,是布局。
曹操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眼中寒光闪烁。
"此人若为我用,天下可定,"他喃喃说,"若有他心……"
他没有说完,但杀意未消,只是暂时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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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第二天。
丞相府下令,密使准备南下江陵,带着天子的诏书,封刘度为荆州牧。
同时,曹操召集探子头目,密令道:"派细作入江陵,监视其军政动向。一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探子头目领命而去。
曹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此人若为我用,天下可定,"他轻声说,"若有他心……早晚必杀。"
杀意未消,只是压住。
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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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同时动。
柴桑,使者登船,顺江而上,向江陵进发。
船上装着礼物,还有孙权的亲笔信。
许都,诏书启程,一队人马护送着,也向江陵进发。
马蹄声踏踏,在官道上扬起尘土。
江陵,城楼上,风起。
刘度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长江,浑然不知,杀机将至。
江面上,波光粼粼。
天边,乌云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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