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堂坠落
一堆夹着白霜的灰黑色碎渣,犹如破烂的冰砖一般倾泻而下,顺着坚硬的水泥地一路滚到了黄老板锃亮的黑皮鞋面上。
仓库里静得只剩下顶上那颗白炽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
十几个光膀子小弟脸上的笑全僵住了。
有人举着麻袋的手停在半空,有人刚划着的火柴燎到了手指头,谁都没敢出声。
一股死耗子泡在臭水沟里发酵的恶臭,顺着地面的碎冰碴子轰地散开。
旁边一个年轻小弟喉结猛地一滚,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胃里的酸水咽了下去。
黄老板背着手,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皮鞋尖上沾着的那块烂毛,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没有什么错愕,更没有什么大脑空白。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冷,一种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的阴冷。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
黄老板硬生生把眼底的那一丝慌乱压了下去,胸膛微微起伏,甚至极其自然地轻笑了一声。
“彪子,怎么着,这是故意拿一袋铺垫车辙的烂渣子,来逗老哥开心?”
黄老板往前迈了一小步,用锃亮的黑皮鞋尖随意踢了踢那堆碎冰碴,语气里依旧端着大老板高高在上的宽容和松弛:“行了,玩笑开过了。把这堆扫了,开正经货吧,大伙儿还等着喝酒呢。”
阿彪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的确良衬衫,湿黏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顺坡下驴:“对……老板明察秋毫。肯定是装车的时候底下人眼瞎,把受潮冻坏的废料当好皮子装进来了。我这就开下面的。”
“正常,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黄老板慢条斯理地从高档皮风衣的内兜掏出三五香烟。
他衔了一根在嘴里,划着火柴。
黄老板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声音沉得像一汪死水:“咱们收了小一万张,路上颠簸冻坏个十张八张的算个屁。开下一袋。”
阿彪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扑向第二摞化肥袋。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两根冰棍,平时随手就能扯开的死结,此刻死活抠不动。
越抠越急,越急手抖得越厉害。
“刺啦”一声。
阿彪急得直接上嘴咬开了麻绳,双手捏住袋底拼命往上一提。
哗啦。
又是一大片带着冰碴子的烂肉屑和碎毛砸在泥水里。
腐臭味轰地一下窜到了房顶。
黄老板夹着烟的手指彻底僵在了半空。
一长截积攒的烟灰簌簌掉在他的皮风衣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操……”阿彪死死盯着满地的烂泥,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脑门上的冷汗冲刷着睫毛,糊得他睁不开眼。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一把扯开第三袋。
哗啦。
还是一堆令人作呕的碎渣。
黄老板脸上的笑意被彻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阿彪那不停哆嗦的脊背,皮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阿彪。”
黄老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阴风,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杀气:“我砸了十五万现大洋,你拉回来三麻袋水冰溜子。你最好能在下一秒,把之前给我看的那种好皮子变出来。不然今晚这间仓库,就是你的坟圈子。”
这句话一落地,阿彪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他彻底疯了。
“有!有极品!我这就翻出来!”
阿彪一把从靴子筒里拔出弹簧刀,连滚带爬地扑进那一座座麻袋山里,像头急了眼的野兽一样疯狂挑开化肥袋的缝线。
第四袋, 第五袋, 第十袋。
刀刃暴躁割裂化肥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极其刺耳。
漫天的臭毛像下大雪一样在半空乱飞,满地铺的全是冻脆的废料和令人作呕的烂泥。
无论划开哪一袋,倾泻而下的全是一碰就碎的冰碴子。
阿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砸跪在满地的碎渣里。
他连刀都扔了,像条野狗一样在烂泥里拼命用双手乱刨。
锋利的冰碴子把他的手背划得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死命往下挖着。
终于,他在麻袋堆的最底层,刨出了昨天傍晚最开始收上来的那几张用来当“诱饵”的一级真皮子。
阿彪像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双手死死攥着那几张真皮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仰起脸,冲着黄老板痛哭流涕,眼泪混着手上的血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老板!有真的!你看底下有真的啊!多好的一级皮啊!”
黄老板垂下眼皮,死死盯着阿彪手里那可怜巴巴的五张皮子。
他又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铺满整个仓库、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麻袋堆。
他夹在手里的香烟早就烧到了海绵滤嘴。
滋啦。
暗红的火星子直接烧穿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生生烫掉了一层皮,冒出一股焦臭味。
他却像一具神经坏死的木偶,连指头都没抽动一下。
“彪子。”
黄老板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空洞得像从枯井里传出来的:“你开了这么多麻袋,就给我找出来这几张好皮子。”
“我问你……”
黄老板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眼珠子里爬满了绝望的血丝,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剩下的皮子去哪了?啊?怎么全碎了!怎么全他妈碎成了渣子了!”
阿彪跪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连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整个人瘫在那里,看着那几张真皮子,又看看满地的烂毛,脑子里全是浆糊。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发出呜咽的声响。
许久,黄老板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到了极点,直勾勾地盯着那座还没拆完的麻袋山。
喉咙里挤出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大门锁上。今晚谁敢走出这个仓库一步,我要他全家的命。”
哐当。
十几个小弟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跑过去把沉重的铁大门死死拉上,挂上了冰冷的大铁锁。
厂房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
黄老板没看任何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把所有的袋子……全给我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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