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金矿
靠山屯村口。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十几把强光手电筒和几盏老式汽灯被胡乱挂在光秃秃的旱柳树杈上。
惨白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直勾勾地砸在泥地上,把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张原本气派的红木圆桌早就被疯狂的人群挤得变了形,两条桌角深深陷进冻硬的泥水里。
桌子前方的灰鼠皮越堆越高,一路蔓延过去直接漫过了那辆北京吉普车的引擎盖,连前挡风玻璃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刺鼻的芒硝酸涩味和刚扒下来的生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子里灌。
阿彪早就燥得甩了水貂皮大衣,零下二十几度的天里,身上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衣,领口的扣子全被狂暴地扯开了。
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脖子直往下淌,把胸口的布料浸得透湿。
他直接踩着及膝深的皮子堆,手脚并用地爬上吉普车的车顶,两只手各死死抓着一张尺寸极大的灰鼠皮,抡圆了胳膊狠狠抽打在铁皮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啪啪声。
“卧槽!卧槽!卧槽!”
阿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扯着嗓子对着夜空嘶吼出声:“老子跑了半个中国,在东北这地界混了三年,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一级大板子!这他妈简直离谱!”
阿彪双手抓着皮子高高举过头顶,仰起头对着半空放肆狂笑。
在他眼里,这哪是穷山沟,这就是金山银山,是他下半辈子财富自由的登天梯。
阿彪猛地低下头,指着下方正围在桌子前手忙脚乱收货的四个小弟。
“收!”
阿彪破音的吼声直接盖过了人群的吵闹:“一张都不许给我漏了!全他妈给我收进来!这批货只要装上火车弄到黑河口岸,老子下半辈子天天用燕窝洗脚!”
阿彪一把将手里的皮子甩下车顶,弯下腰一把揪住站在车头底下一个穿皮夹克小弟的头发,硬生生把人拽得仰起头来。
“去县局邮电所,找值班的摇长途电话找黄老板。”
阿彪松开手,从兜里掏出良友烟点上,顺手把火柴梗砸在小弟脸上:“告诉黄老板,靠山屯就是个挖不完的金矿!咱们今天一天就收了小一万张极品大板子,姓赵的底子全被咱们掏空了!”
阿彪吸了一大口烟,把浓重的烟雾全喷在小弟脸上:“让他赶紧想办法再去提二十万现金过来!老子今晚通宵干!”
小弟连连点头,转过身猛地撞开后面拼命往前挤的村民,顺着泥泞的大路头也不回地往县城方向狂奔。
吉普车下方的人群已经彻底疯了,所有人都在往前死命涌,肩膀死死撞着肩膀。
隔壁大队的一个老头在推搡中跑丢了左脚的黑布鞋,他根本顾不上捡,直接光着一只脚踩在冰碴子里,双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死命顶开前面的人,重重地砸在红木圆桌上。
“五块五!点钱!”老头瞪着全是红血丝的眼睛大喊出声。
桌后的小弟一把扯开袋子,用手电筒随便晃了一下,根本没去翻看底下的成色,直接从旁边的人造革包里抽出两捆大团结,随手扯下几张后把剩下的全砸在老头怀里。
老头把钱死死往怀里一塞,低着头拼命往外钻。
后面的一个汉子借机一把将老头拨开,大口喘着粗气,把七八个生锈的铁丝套子连着刚扒下来的带血生皮一起拍在桌子上,血水顺着桌沿直往下滴。
“先收我的!我这是刚从后山打的!还热乎着!”汉子大着舌头狂吼。
小弟一把抓起那堆带血的皮子往身后的皮子山里一扔,再次甩出几张钞票。
红星机器厂的青工刘栓这会儿也挤到了最前面。
他身上的破棉袄被老林子里的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着白花花的棉絮。
他手里死死攥着三张灰鼠皮,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刘栓把皮子平铺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小弟手里的钱。
“三张。”刘栓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出声。
小弟连看都没看,直接抽出十六块五毛钱递了过去。
刘栓一把抓过钞票,在上面重重吐了口唾沫,手指头搓着来回数了两遍,这才贴身揣进内衣最深处的兜里,转身撞开人群就往回跑。
“再下三个套子,还能再抓三只。”刘栓一边狂奔一边嘴里魔怔似的不停念叨着。
红木圆桌被人群撞得嘎吱作响,桌子上的现金越来越少。
小弟手里的钞票一把一把地往外扔,各种尺寸的皮子一张接一张地飞向吉普车旁边。
……
赵家大院。
堂屋的厚木门紧紧闭着,窗户缝全用破布条塞得死死的。
屋里点着三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四个炭火炉子上架着四口大铁锅,酸菜、白肉、血肠和粉条在沸水里剧烈翻滚。
浓重的水汽充满整个屋子,水珠顺着窗玻璃吧嗒吧嗒往下淌。
屋里挤挤挨挨坐着二十多号人,全是跟着赵山河干活的汉子。
没有人说话,满屋子只有大口撕咬白肉、吸溜粉条和吞咽烈酒的吞咽声。
堂屋正中间的炕桌上,四个人造革皮包全部拉开了拉链。
五万多块钱的大团结,一捆挨着一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黑压压的墨色底纹在煤油灯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墨光泽。
大壮大喇喇地坐在炕沿上,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直接抓起桌上的两捆钞票举到半空,用力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阿彪这孙子今天在村口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大壮咧开大嘴放肆嘲笑出声:“跟个大傻子一样,花几万买咱们用芒硝水撑出来的废皮子,还他妈当成了宝。”
二嘎子坐在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一海碗六十五度的高粱酒,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水。
“那小子还站吉普车上直蹦跶呢。”二嘎子也跟着大笑起来:“我寻思他是不是失心疯了,拿一堆真金白银买咱们一戳就破的烂树叶子。”
屋里的二十多个汉子听到这话全停下了筷子,跟着轰然大笑起来。
汉子们互相拍打着肩膀,端起酒碗互相碰撞,快活的骂娘声响成一片。
赵山河坐在火炉旁边的太师椅上,端起面前粗瓷碗里的高粱酒一饮而尽,随后把空碗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山河。
赵山河从军大衣兜里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我手里的货,已经出干净了。”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环视着屋里的汉子们出声:“你们家里要是还有压箱底的烂皮子,那些生了蛆的、放臭了的、掉了毛的、被老鼠咬破底板的,全拿过来。”
汉子们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全兴奋地站了起来。
“我弄点芒硝水给你们重新撑开,染好色。”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窗外村口的方向:“弄完了你们全拿去给温州帮送过去换钱。这笔钱,你们自己赚的自己揣兜里,一分都不用给我留。”
大壮猛地一拍大腿:“谢谢哥!”
屋里的汉子们同时端起酒碗,扯着嗓子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赵山河把抽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青砖地上,用皮靴用力碾灭。
“都麻利点去准备,别磨蹭。”赵山河站起身出声:“这财神爷买了一堆见风就碎的死皮子,过不了几天,就得红着眼来找咱们拼命了。”
赵山河仰起头,放声大笑。
屋里的二十多号汉子同时端起酒碗,跟着赵山河放声狂笑。
粗犷的笑声直接穿透了堂屋的厚木门,重重地砸在漫天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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