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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熬鹰


李局长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小张,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愣着干什么?”

李局长催促道:

“快去啊!就把瓦西里先生的原话告诉他!自己掏腰包补贴5%!这是多大的情分?让他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哎!这就去!”

小张如蒙大赦,裹紧大衣,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瓦西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风纪扣,大口喘着粗气。

那5%,是他准备给妻子买车的钱,现在全填进这个坑里了。

“瓦西里先生,讲究!”

李局长递过去一根烟,顺手给点上了,语气里全是赞赏:

“这就叫大将风度。宁可自己吃亏,也要保住国家的面子。这也就是您,换个人绝对做不到。”

瓦西里吸了一口烟,尼古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鸷:

“这是苏维埃的底线。那个中国农民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感恩。”

他在赌。

赌那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赌那5%的利润足够让一个贪婪的农民松口。

……

五分钟。

屋里只有墙角暖气片滋滋的水流声,和瓦西里鞋底在地板上焦躁的摩擦声。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

“说!”

瓦西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盯着跑回来的小张,身子前倾像只等着啄食的秃鹫。

小张满脸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瓦西里的眼睛。

“瓦西里先生……赵同志说……”

“说什么?答应了?”

“没……”

小张的声音都在打颤,带着哭腔:

“赵同志说……5%?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什么?!”

瓦西里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小张缩着脖子,硬着头皮复述那句原话:

“他说,这么冷的天,他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既然没诚意,那就算了。”

“如果不涨30%,他这就发车走人。”

“混蛋!!”

瓦西里气得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纸张飞得满屋都是。

他在屋里暴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贪得无厌!无耻之尤!!”

“他这是在喝我的血!是在勒索!李局长!你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农民!这就是你们的信誉!”

李局长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痛心疾首:

“这小子……真是属倔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李局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瓦西里先生,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也别谈了。让他滚蛋,咱不受这个气了。”

“滚蛋?”

瓦西里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真让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两个月前,老师把那件“黑珍珠”紫貂皮披在那位大人物夫人身上时的谄媚笑容。

那是标准。

要是拿温州帮那种拼接的碎皮子回去……

老师不会听他解释,只会觉得他在羞辱上面的大人物。

不能让他滚。

但这30%……那是把他的骨髓都吸干啊!如果答应了,他不仅这几年白干,连莫斯科的房子都得抵押出去。

“10%!!”

瓦西里猛地转身,冲着小张伸出一根手指,眼珠子通红,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告诉他!10%!这是最后的底线!多一个卢布都没有!!”

“我就不信离了他张屠夫,我还吃不上带毛猪了?!温州帮的货虽然差了点,但也能凑合用!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去!告诉他!不行就让他滚!!”

这是最后的博弈。

他在赌命。

10%,是他变卖家产勉强能承受的极限。他在赌那个中国农民不敢真的放弃这笔大生意,赌那个人不敢真的把车开走。

李局长看了瓦西里一眼,没说话,只是冲小张挥了挥手。

小张叹了口气,转身又跑进了风雪里。

……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瓦西里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湿透,粘在身上极其难受。

他站在窗前,死死盯着楼下。

虽然隔着满是冰花的窗户看不清人,但他能看见那辆趴在雪地里的解放大卡,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在等。

等那个中国人服软,等那个贪婪的中国人屁滚尿流地跑上来签字。

只要对方肯谈,哪怕是12%,甚至15%,他都能咬牙认了。

但他不能直接给30%。

那会让他破产。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马达轰鸣,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炸开。

那是老式柴油机冷启动特有的爆响,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颤。

紧接着。

“突突突——”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瓦西里的腿软了一下,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毯上。

输了。

赌输了。

人家不是在吓唬他,人家是真的要走!

“哎呀。”

李局长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喷着黑烟的卡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助人为乐”的热情:

“真走了啊。这小赵,脾气是真大。”

李局长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瓦西里,很贴心地说道:

“瓦西里先生,既然谈崩了,那我这就去给温州帮的老陈打电话。”

“虽然他们的兔子皮掉毛,虽然他们的貂皮是染色的……但好歹也是皮嘛。”

“您先喝口水,我这就去联系。”

李局长作势就要往门口走。

这一步,像是踩在瓦西里的心脏上。

温州帮?兔子皮?

十天后,当他把那些垃圾端上老师的餐桌……

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可以预料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西伯利亚那漫无边际的黑色森林,和手中那把生锈的伐木斧。

“咔哒。”

楼下传来了挂挡的声音,清脆,决绝。

紧接着,又是两脚轰油门的声音,“轰轰——”,卡车真的动了!

那是死刑执行的枪声。

瓦西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底线,什么尊严,什么破产,在这一刻全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能走!!”

瓦西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像疯了一样冲到李局长面前,一把拽住李局长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颤抖。

“别打电话!别叫温州帮!!”

他冲着还没关严的门口咆哮,声音嘶哑,透着股绝望的疯狂:

“回来!快把人给我叫回来!”

瓦西里双膝一软,几乎是瘫在李局长身上,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30%……我给!”

“我给还不行吗!!”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嘶吼。

李局长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辆刚刚起步的卡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嘴角那抹平整的弧度终于微微翘起。

这只鹰,终于熬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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