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月1号,我妈会根据我上个月的考勤给我发生活费。
“早晚问候父母一次可以拿20元,但你上个月只达标了十天,只能拿200。”
“300元的全勤奖也要全扣光。”
“加上基础生活费150,这个月你的生活费只能有350元。”
“你待会写份缺勤检讨书,写的合格了,我再把钱转你。”
我急的声音发抖:“妈,我上个月在准备期末考试。”
“每天早上五点就得去图书馆排队抢座,所以才没能给你按时打电话的。”
我带着哭腔哀求:“春节回家的车票得600,350真的不够。”
“妈妈,可不可以……”
她斩钉截铁的打断我:“生活费打卡机制,是我专门为你制定的!”
“就是要帮你戒掉不劳而获的恶习!”
“你怎么就不懂我的一片苦心!”
电话“啪”的一声被她挂断。
在我无助又绝望时,一个黄毛出现了。
他愿意给我买火车票,要我跟他走。
……
我羞愧的低下头:“可我……我没钱还。”
黄毛和他身边的几个朋友都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不用还,你只需要陪我们吃顿饭,我就立刻给你钱买票。”
和他们吃一顿饭,就能赚到回家的车票。
我心动了,我太想回家了。
奶奶上周特意跑到村口的小卖部给我打电话,说她早就给我的被子续了最宣软的棉花。
还晒了一院子我最爱吃的萝卜干。
等我返校的时候让我全拿走,送给同学和老师,拜托他们多照顾我。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她今年已经78岁了。
去年确诊了胰腺癌。
我们俩,见一面少一面。
千里之外,有她,有家,我就得回去。
我用力捏了捏口袋里的350块钱。
下定决心,对着黄毛点了点头。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出租屋。
黄毛指着桌子上摆着的六瓶啤酒,把六百块现金拍在桌上。
“吹一瓶给你一百,六瓶喝完,你的车票就到手了。”
我看着桌上的六百块,眼前浮现出奶奶的模样。
她坐在院子里,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抚摸我的脸,心疼的说:“妮子,瘦了。”
“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抹了把眼泪,给自己加油鼓气。
妈妈总教育我,作为农村孩子,想得到什么,就得加倍付出。
只要喝完这六瓶酒,就能见到奶奶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我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我从没喝过酒,被呛得剧烈咳嗽。
黄毛的朋友们,对着我吹口哨。
眼神猥琐的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我突然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我借口去卫生间,关上门后立刻给妈妈打电话求救。
电话好不容易接通,我急忙开口:“妈妈,救……”
还没说完,就被她愤怒的打断。
“张蕾,我对你太失望了!”
“就你心眼多,总想耍小聪明打破规则,骨子里就是想不劳而获!”
“我这次非得板板你这个臭毛病不可!”
她怒气冲冲的挂断了电话,我疯狂地回拨,可再无人接听。
卫生间的门被猛的踹开,黄毛一脸凶相的站在门口,把我拽了出去。他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吓的浑身发抖,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我挣扎着,哭喊着,可没人理会我的哀求。
他们像对待猎物一样,一瓶接着一瓶地往我嘴里灌酒。
意识渐渐模糊,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我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羔羊,被一群人围堵着。
无处可逃,只能任由宰割。
再次清醒的时候,我竟然是在回家火车上。
我茫然的眨了眨眼,却又忍不住兴奋。
我终于在回家的路上了,很快就能见到奶奶了。
奇怪的是,列车员小姐姐过来查票时,她挨个核对乘客的车票。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却像是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下车后我一路狂奔,恨不得立刻飞到奶奶身边。
赶到村口的时,我远远看见了奶奶。
她拄着拐杖,孤零零的站在村口的磨盘前,一动不动的望着我平时回来的方向。
旁边路过的邻居忍不住劝她。
“张婶子,外面这么冷,你赶紧回去吧。”
奶奶却固执的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
一遍遍念叨着:“再等等,再等等…”
我迈开步子就朝着她飞奔过去,嘴里大声喊着:“奶奶,我回来了!”
我张开双臂,想要紧紧抱住她。
可我的手却直接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感受到丝毫阻碍。
我愣在原地。
原来,我已经死了。
为了赚回家的路费,我死在了那个出租屋里。
死在了刚考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奶奶一直等到太阳彻底落山,她眼里的光才一寸寸灭掉。
她带着失望,佝偻着腰,慢慢往回走。
跟在她身后的大黄狗,却围着我兴奋的蹦来蹦去,还用脑袋蹭我的腿。
我跟着奶奶回到家,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小汽车。
我爸妈正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屋里搬,脸上满是喜气洋洋。
可我家什么时候买得起小汽车了?
妈妈明明一直跟我说,今年钱不好赚。
让我在学校省吃俭用,不要总找她要钱。
弟弟浩浩蹦蹦跳跳的从车上下来,跑到奶奶身边。
“奶奶,我姐姐呢?她怎么还没到家?”
“我还等着她给我讲故事呢。”
奶奶摸了摸浩浩的头:“肯定是火车票不好买…改成明天了吧。”
妈妈听见后,气的把手里的行李箱狠狠摔在地上。
破口大骂:“死丫头,肯定是在和我置气!”
“就因为我扣了她一点点生活费,她居然连家都不回了!”
“有本事她一辈子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天天花着我和她爸的血汗钱,居然连每天按时问候父母都做不到,真是个白眼狼!”
我站在妈妈面前,急的拼命挥手解释。
“妈妈,不是的,我没有置气,我没有不想回家。”
“我已经按时回来了,只是你看不见我而已!”
“我不是白眼狼,我真的很努力的,我期末考试考了专业第一名呢!”
可无论我怎么喊,怎么挥手,他们都听不见,看不见。奶奶转身回了屋,我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趴在她的背上。
贪恋的吸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我多希望这一刻能再漫长一点。
奶奶戴上老花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盒子。
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放着三个用碎花布包着的包裹。
她先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张存折。
她笑着念叨:“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存款,整整五万块。”
“给俺家妮子留着,等她将来嫁人了,就当是嫁妆。”
“姑娘家手里有钱,到了婆家才能挺直腰杆,不受委屈。”
她自己得了绝症,连药都舍不得买,却要把积蓄全留给我。
我的眼睛瞬间湿润,原来鬼是会流泪的呀。
她打开了第二个布包,里面是两个金灿灿的手镯。
从没见她戴过,却被摸擦的锃亮。
奶奶陷入回忆:“这个是俺当年出嫁的时候,俺娘给的宝贝。”
“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我一直舍不得戴。”
“哎,我真想再坚持坚持,多活两年,等到妮子嫁人那天,亲手给她戴上。”
我哭的泣不成声:“奶奶,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最后,她打开了第三个布包。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老房子的地契。
奶奶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你弟弟才五岁,你爸妈就已经在城里给他买好房子了。”
“奶奶没本事,买不起城里的大房子。”
“但咱这老屋,也能遮风挡雨,俺家妮子将来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自己家来 。”
“到时候想奶奶了,就去村东头的坟地前跟奶奶念叨一句,奶奶都能听见。”
我再也忍不住,扑过去告诉她。
我已经死了,拿着这些钱去治病吧!
不要再惦记我,不要再为我操心。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的哭喊她听不见。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把木盒子藏回床底下。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
奶奶坐在餐桌前,没动几筷子。
却时不时就望向门口,满是期盼和担忧。
爸爸看奶奶这副模样,犹豫着开口:“要不,还是给蕾蕾打个电话吧。”
妈妈猛的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脸色瞬间阴沉:“打什么打!我看你们就是惯着她!”
“我一个当妈的,还教不了自己的孩子了是吧?”
“我告诉你们,今天谁都不许给她打电话,必须让她好好反省反省,不能纵容她的臭毛病!”
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被妈妈惊吓的,剧烈咳嗽起来,
爸爸连忙给奶奶顺气。
妈妈语气生硬的对着奶奶说:“妈,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我也必须得说!”
“张蕾这个孩子,被你养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现在给她制定的这个生活费打卡机制,是为了她好。”
“让她还没踏进职场之前,就先了解职场的生存法则!”
“让她明白,只有先付出,才能谈收获,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妈,您作为奶奶,一味的对她放纵、溺爱,根本不是疼她,是害了她!”
“将来她进入社会,肯定会吃大亏的!”
奶奶是一个温顺贤惠的农村妇女。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跟儿子儿媳争执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
却因为嘴笨,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红着眼眶,像个无助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鼓起勇气开口:“你们不联系妮子,我去联系!”
“你们不让她回家,我让!”
她说完,就拄着拐杖要往外走。
妈妈见奶奶要出去,瞬间暴跳如雷。
指着奶奶的背影大喊:“看看吧!张蕾就是被你这样骄纵坏的!”
“等她将来进入职场,也只能是个无法适应残酷环境的弱者!”
“根本成不了大事!”
她越说越气,转身就冲进了奶奶特意给我打扫干净的卧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了进去。
就看见妈妈一把将我床上的新被子拽了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还用脚使劲踩了两脚,嘴里骂着:“我让她不回来!我让她跟我置气!这被子她也别想盖了!”
紧接着,她又看向墙上贴满的奖状。
从小学到高中,一张张整整齐齐的贴在墙上。
那些都是我从小到大努力得来的荣誉,也是奶奶的骄傲。
可妈妈却把那些奖状扯下来,撕的粉碎。
“这些破奖状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能让她懂得规矩吗?”
“不懂感恩,不懂付出!就算有再多奖状,也是个白眼狼!是个废物!”
我看着满地的奖状碎片,急的向妈妈大喊。
“妈妈,我没有被惯坏,我很懂事。”
“我五岁就能提两桶水帮奶奶浇地。”
“我会做饭、洗衣服,会照顾生病的奶奶。
“我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我真的从没抱怨过。”
“我和奶奶两个人一直靠着村里的低保过日子,我从小就特别节省,从不乱花一分钱。”
我指着我的衣柜,想让她打开看看。
里面的每一件衣服都打着补丁。
如果她不信,可以去问问村里的爷爷奶奶,或者教过我的每一个老师。
他们都夸我懂事孝顺,用功努力。
奶奶以前总告诉我,你们很爱我,只是工作太忙,没时间陪我。
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
努力学习,努力懂事,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怕你们不喜欢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爸爸脸上立刻露出轻松笑容,对着妈妈说:“看吧,孩子跟你低头了,人都到家门口了。”
我妈一听,立刻挺直腰板。
门被推开了,村长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妈妈一看是村长,以为我是让村长来当说客的。
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叔,你这是来给张蕾当救兵的吧?”
“我可告诉你,今天谁来说情都没用,她做错了事,就得学会承担后果。”
“你告诉她,今天必须给我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书,还要站在村口大声朗读!否则别想进这个家门。”
村长被妈妈打断,急的手舞足蹈。
奶奶眼神急切的朝着村长身后张望:“我家妮子呢?她在哪啊?”
村长看着一脸固执的我妈,猛的一咬牙,一跺脚。
痛心疾首的大喊:“出大事了!”
“你们这对糊涂的父母呀,怎么能把孩子逼到这个份上啊!”
妈妈挑眉冷笑:“能出什么事?无非是她耍脾气躲起来,想逼我妥协!”
“我告诉你们,没门!”
“她一天不写检讨书,不认错,我绝不原谅她!”
爸爸想劝两句,却被妈妈一个眼神瞪回去。
奶奶抓住村长的胳膊,声音颤抖:“你跟我说句实话,俺家妮子到底咋了?是不是出事了?”
村长刚要开口,院门口就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
两道身着警服的身影快步走进来,神情严肃。
警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我爸妈身上,语气沉重。
“我们是来核实张蕾同学情况的,她昨日在火车站附近一处出租屋内遭遇意外,不幸身亡。”
“不可能!”妈妈瞬间拔高声音,脸色煞白。
“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身亡?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她就是故意躲起来吓唬我!”
警察没反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现场照片,递到爸妈面前。
“这是现场勘查照片,你们自己看吧。”
妈妈颤抖着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爸爸连忙扶住她,接过照片的手也止不住发抖。
妈妈崩溃大哭,抓住警察的胳膊拼命摇晃:“为什么?她怎么会出事?她怎么会遭遇意外?”
警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
“根据调查,张蕾同学当时急需600块钱买回家的车票,年纪小涉世未深,被人骗了,遭遇了不法侵害,最终不幸离世。”
妈妈猛地摇头:“不可能!我每个月都给她生活费,她明明有积蓄的。”
“她怎么会没钱买火车票?”
“积蓄?”警察拿出一个破旧的记账本。
“这是张蕾同学随身携带的,你们自己看看吧。”
爸爸接过记账本翻开,上面记着每一笔开销,字里行间全是生活的窘迫。
早餐一块钱馒头,午餐两块钱米饭配免费汤。
还记着妈妈各种克扣生活费的理由,电话晚打一分钟扣20,考试没拿第一扣50。
甚至没及时回复消息就扣掉整月生活费。
警察继续说道:“张蕾同学非常优秀,专业成绩稳居第一。”
“学校已经选定她作为公费出国交流的人选,这是多好的机会,哎。”
他顿了顿,看向妈妈身上的貂皮大衣。
“她的辅导员说,张蕾同学家境不好,一直靠打工补贴生活费。”
“但因为英语口语薄弱,老师劝她少打几份工专心补英语。”
“她听进去了,少了打工收入…最后导致连600块的车票钱都凑不出来。”
警察的目光扫过门口停着的小汽车,又落在弟弟穿着的运动鞋上。
“你们家这辆车少说五十万,你儿子的鞋也是限量款,你们真的缺这600块钱吗?”
妈妈浑身剧烈颤抖,过了很久才呜咽着挤出一句:“她是女孩,现在社会竞争太激烈了,我只是想帮她提前适应。”
“让她知道付出才有回报,不能不劳而获。”
警察的眼神凌厉,语气带着质问。
“那我问你,你当初生孩子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给社会培养一个只会打卡、遵守所谓规则的工具?”
“难道你非要看着自己的孩子辛苦忙碌、疲惫不堪,看着她在人海里厮杀到筋疲力尽,才满意?”我妈僵在原地,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警察那句质问在反复回荡。
她当初为什么要生孩子?
当年,她刚出了月子就去城里开了早餐店。
每天起早贪黑,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茧子。
那时候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多赚点钱,早点把女儿接到身边。
让她去城里读最好的小学,穿最漂亮的衣服。
可后来呢?
她赚到了钱,也买了房,日子越来越好,却也越来越忙。
她为了赚更多的钱,狠心把女儿丢在了奶奶身边。
一年又一年,只有过年才匆匆见一面。
每次回家,看着女儿黏着奶奶,对自己却生疏又拘谨。
她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嫉妒。
她怕女儿眼里没有她这个妈妈,怕自己在女儿心里没了位置。
所以她故意对她要求苛刻、严格。
她想找到当妈的存在感,想让女儿重视她。
后来生了弟弟浩浩,她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浩浩身上。
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看都觉得完美。
反观女儿,在农村被奶奶带大,穿着朴素,说话也带着土气。
她总觉得女儿身上有改不掉的农村人恶习,于是她制定那个所谓的生活费打卡机制。
克扣她的生活费,想树立自己当妈的权威,想让女儿听话。
她甚至很多次故意在女儿面前偏心弟弟,买好吃的只给浩浩,买新衣服也只想着浩浩。
她就是想刺激女儿,想让她主动讨好自己。
却忘了,女儿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也需要被爱。
想起这些,妈妈再也忍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崩溃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是我,是我逼死了我的女儿!就因为600块钱,我把她逼死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忍不住抹眼泪。
“张蕾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每年农忙的时候地里活都是她干,从来都不叫苦不叫累。”
“是啊,嘴也甜得很,谁见了都喜欢。”
“她考上大学那会,全村人都为她高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奶奶伤心欲绝,一口气没上来,猛的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我飘在一旁,看着奶奶倒下,急得发疯。
伸手想去扶,可我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周围人连忙打电话,叫来救护车把奶奶送去了医院。
我妈拉着警察哀求:“带我去见见我的女儿吧。”
警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却还是如实说。
“张蕾同学的遗体被发现时,情况很不好,非常惨烈,你们确定要见吗?”
我想阻止他们:“爸爸妈妈不要去,太丑了,会吓到你们的。”
妈妈却坚决的点头,
那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亏欠了太多的女儿。
他们必须去见她,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爸爸妈妈把奶奶托付给了村长一家人,跟着警察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下了火车,警察先带他们去学校,见到了我的辅导员。
我的辅导员看向他们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甚至还带了仇视。辅导员语气冷淡:“我对张蕾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大学报到那天,全校新生几乎都是父母陪着来的。”
“只有她一个人,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草。”
爸爸妈妈瞬间想起我报到那天,也是弟弟浩浩幼儿园开学的日子。
他们说着我已经18岁了,该学会独立了。
浩浩还小离不开人,所以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道。
却从来没想过,我长这么大,连市中心都没去过。
更别说独自一人去千里之外的首都,得有多害怕多无助。
爸爸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亏欠了她。”
辅导员带着他们去我生前住的宿舍。
我的三个室友都在,她们瞪着我爸妈的眼神,就像在看杀人凶手。
我的遗物很少,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子,和一支快秃了的牙刷。
妈妈下意识的问:“怎么这么少东西?她的生活用品呢?”
宿舍长讽刺冷哼:“买生活用品不需要花钱吗?你们给她钱了吗?”
“每个月就给那么点生活费,还要早晚打卡问安,搞什么全勤奖。”
“稍微不达标就克扣,你们还好意思问她的东西去哪了?”
另一个室友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张蕾从来不舍得买东西,衣服都是我们穿旧送她的。”
“我真没见过你们这么狠心的父母,明明有钱,连学费都不肯给,她不仅要赚生活费还得还助学贷款。”
“我们是学医的,第一年基础学科多,学业压力特别大。”
“她为了省钱,没时间打工的时候就一天只吃一顿饭,在食堂永远是一碗免费的汤配两块钱的米饭。”
“我们看着都心疼,想帮她,她却总说不想麻烦我们,自己能扛过去。”
“她明明那么努力,专业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学校都选她公费出国交流了。”
“都是因为你们!是你们把她逼到这一步的!”
室友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爸妈心上。
他们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因为这都是事实,是他们犯下的罪孽。
辅导员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你们收拾一下张蕾的遗物。”
爸妈麻木地点头, 收拾好遗物,他们跟着警察去了殡仪馆,见我最后一面。
走到停尸间门口,妈妈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爸爸扶着她,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当看到破碎的我躺在那里时,妈妈一声凄厉的哭喊后,瘫倒在地上。
之前的伤心欲绝在这一刻变成了极致的绝望和痛不欲生。
爸爸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的遗体一遍遍磕头。
嘴里不停喊着:“蕾蕾,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他的拳头因为悔恨,狠狠砸在地上。
砸的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盖在我身上。
却被警察拦住:“张先生,抱歉,张蕾的遗体目前还是证物,不能随意接触。”
妈妈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警察跪了下去:“警察同志,求求你们,让我把我的女儿带回家吧,让她入土为安,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求求你们了。”
警察眼神里满是不忍,却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会尽快侦破,给你们一个交代。”从殡仪馆出来后,我爸妈像丢了魂一样,整个人都变得麻木。
他们返回到老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关掉了经营多年的饭店。
然后他们把弟弟浩浩送进了寄宿学校,又找了最好的护工照顾奶奶。
做完这一切后,爸妈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再次北上。
这一次,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重新开起了早餐店。
妈一边卖早餐,一边有意无意的跟各种三教九流搭话,打听火车站附近的各种小道消息。
爸爸总是有意无意的透露,妈妈身患重病,急需换肾。
家里积蓄不多,想找便宜的肾源渠道,哪怕是不正规的也行。
没多久,真的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一个早餐店的常客偷偷告诉爸爸,说自己有渠道。
爸爸装作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只要能救我妻子,我一定把钱凑出来。”
男人见爸爸态度诚恳,就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带着妈妈去指定地点抽血配型。
我因为担心他们,一直飘在爸妈身边。
我跟着他们俩去了一间隐蔽的黑诊所,里面杂乱不堪,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味道,
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守在门口,眼神凶狠。
妈妈强忍着恐惧,配合医生抽了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屋走出来,正是当初骗我去出租屋的那个黄毛!
我浑身开始发抖,那些痛苦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出租屋,被他们灌酒,被他们欺负,最后被残忍杀害死无全尸。
黄毛看到爸妈,露出贪婪的笑容,对他们说:“你们运气还挺好。”
“刚好有一个肾源和你老婆匹配,主人还是个年轻小姑娘,才18岁,身体好得很。”
爸爸装作一副担忧的样子,皱着眉头说:“现在的小姑娘生活都不规律,别是有什么传染病吧?我可不想钱花了,人还没救成。”
黄毛旁边一个小流氓立刻开口:“放心吧,绝对纯得很,刚上大一,听口音可能还是你们老乡。”
爸爸强忍着心里想杀了他们的冲动,装作满意的样子:“那就好,什么时候能做手术?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尽快安排。”
他们见爸爸爽快,立刻敲定了手术日期。
爸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场交了10万定金。
并且全程都用针孔摄像头录下了所有画面和对话。
离开黑诊所后,爸妈一刻也不敢耽误。
立刻拿着证据去派出所报警,把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交给了警察。
当晚这个非法售卖器官的团伙就被一网打尽了。
案件审理完毕,黄毛等人因故意杀人、非法贩卖器官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
爸妈拿着我的骨灰坛回了老家,我的骨灰坛很轻,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因为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在审判席上,黄毛认罪后癫狂的大喊:“为什么只杀我?为什么不杀那个小姑娘她妈!”
“我动手之前,她都给她妈打电话求救了,还不止打了一个,全被挂了!”
“她妈就是我的同谋呀!也是该死的!”在我下葬后的第七天,奶奶也去世了。
按照老家的习俗,我和奶奶被一起葬在了村东头的坟地。
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村口的磨盘。
我小时候天天站在那块磨盘旁盼望着爸爸妈妈回家,后来我每次出远门奶奶也会站在那里等我回家。
爸妈没有继续做生意,而是用家里剩下的钱,加上我的奖学金和学校的抚恤金,在村里开了一家孤儿院,取名“蕾蕾孤儿院”。
他们专门收养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们想弥补对我的亏欠,把所有的爱都给这些孩子。
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从小缺少父母的陪伴,能在温暖的环境里长大。
曾经强势刻薄的妈妈,变的温柔又耐心。
曾经沉默寡言的爸爸,也学会了温柔的对待每一个孩子。
浩浩长大后,他知道了我的故事,也知道了爸妈的悔恨。
他考上了警校,成了一名光荣的警察。
他说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保护更多弱小的人。
爸妈每年都会给我烧很多很多纸钱,后来我靠着这些钱,竟然在地府成了人人羡慕的首富。
还经常接济那些没钱花的穷鬼。
判官找过我好几次,让我去投胎,可我都拒绝了。
上一世我死的太痛苦了,导致我对再活一遍毫无兴趣。
而且我怕投胎后,会忘记奶奶。
奶奶也一直陪着我,我们在忘川河边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漂亮的花草。
当年家里的大黄狗死后,魂魄也来到了地府,我把它也接了过来。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爸妈也老了,他们的生命慢慢走到了尽头。
我在奈何桥边散步,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慢慢走过来。
她佝偻着背,满脸皱纹。
但浑浊的眼神,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我也认出了她,是妈妈。
她瞬间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上,对着我不停磕头:“蕾蕾,我的女儿,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用余生赎罪了,妈妈开了孤儿院,救了很多孩子,你能不能原谅妈妈?”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满脸悔恨。
心里没有了当初的怨恨,也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笑了笑,语气淡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有你的劫要渡,我有我的劫要渡。”
“从你踏上奈何桥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所有恩怨,就都一笔勾销了,不必再提。”
妈妈还想再说什么,我却转身朝着忘川河边的小院走去,奶奶和大黄还在等我。
那些痛苦的过往,那些亏欠与悔恨,都该随着奈何桥的流水,彻底消失。
妈妈在后面拼命哭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后来这座桥上走过爸爸,弟弟,我曾经的同学老师……
他们有的还如当年一样,有的早就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生命本是一场各自的修行,爱恨嗔痴终成过往。
谁在余生赎罪,谁又在放下渡己。
世间因果闭环,是最通透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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