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来了
“走了,程程。”林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她伸手拉了我一把,力道很大。
我踉跄了一下,被她拖着,麻木地跟着人群往外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只剩血迹的地面。
张硕死了。
吕方死了。
黑皮生死未卜。
这园区吞噬了他,而他在被彻底吞噬前,用生命燃起了一把短暂而残酷的火焰,烧伤了他恨的人。
这算……值得吗?
我不知道。
所有人走到操场上。
伴随着看守们粗暴的吼叫:“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快!”
刚才趁乱想跑没成功的几个人被狠狠揍了一顿,像死狗一样被拖到前面示众。
我们这些原本就心惊胆战的人,更不敢有丝毫违逆,哗啦啦全部蹲了下去,黑压压一片脑袋低垂着,像等待收割的庄稼。
就在这时,有车开进来,刚好停在人群面前。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我偷偷抬眼,看见眼镜蛇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食堂门口、以及蹲了满地的“猪仔”,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刀哥,你这儿挺热闹啊?”
眼镜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像是在闲聊,但那话语里的嘲讽却像针一样扎人。
“管理得可真不错,都闹出人命了。这要是在我的新园区,啧啧……”
刀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强哥站在他身后,眼神凶狠地瞪着眼镜蛇。
被当众下面子,刀哥显然极度不爽,但他似乎也不想和眼镜蛇彻底闹掰,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少他妈在这儿放屁!老子这儿用不着你指手画脚。你不在你的新窝待着,跑过来干嘛?”
眼镜蛇推了推眼镜,轻笑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这群蹲着的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红姐身上一瞬,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是来接我的人。之前说好的,红姐这边挑几个‘好苗子’,跟我去新园区‘学习学习’。”
我的心猛地一跳!新园区!
这意味着……我们这些正在受罚,即将面临吃泔水甚至更可怕惩罚的人,有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少,可以暂时摆脱眼前的绝境!一股难以抑制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在我心底窜起,几乎要冲散刚才目睹死亡的冰冷和麻木。
不用吃泔水了……这个念头像甘霖一样洒在我干涸绝望的心田。
我甚至暂时忘记了张硕惨死的画面,忘记了后背和脸颊的疼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镜蛇和他接下来要念出的名单上。
眼镜蛇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张纸,目光再次扫过我们,如同挑选货物。
“上次被选中的人,站起来,跟我走。”
刀哥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再反驳,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红姐处理。
红姐扭着腰肢走上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没什么温度:“蛇哥,人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呢。”
眼镜蛇展开名单,开始念名字。
每一个被念到的名字,都像是一道赦免令。
有人茫然地站起,有人脸上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人面无表情,仿佛早已麻木。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的棍伤和脸上的肿痛此刻都感觉不到了,耳朵里只剩下眼镜蛇平稳却冷酷的念名声音。
“23号陈伟杰。”
“41号李悦。”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我偷偷看了一眼林晓,她垂着眼,双手抱头蹲着,指甲几乎掐进头皮里,但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72号周程程。”
我的名字!
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我几乎是弹了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快步走到已经被叫出来、站在一旁的那一小群人里。
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名字:
“林晓。”
林晓站起身,动作比我稳得多,她走到我身边站定,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前路的警惕。
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是眼镜蛇亲自选的。剩下的还有几个没有念名字的,直接被推了过去,是刀哥给安排的。
念完后,眼镜蛇扫了我们一眼,似乎还算满意。
“就这些了。刀哥,红姐,人我带走了。”他冲刀哥随意地点了下头,又对红姐笑了笑,“红姐,有空来新园区坐坐。”
红姐娇笑着应了。
我们这几个人,像待宰的羔羊,被眼镜蛇带来的人示意着排成队,低着头,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张硕被随意拖走的样子,还有他最后空洞的眼神,再次闪过脑海。
他没能等到这个时候。
听说刀哥早就嫌他笨,业绩差,连带着另外几个同样“不聪明”的人,原本是打算当“处理品”打包送到新园区去应付差事的。
如果……如果他再坚持几天,哪怕一天,是不是就能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是不是就不用选择那条同归于尽的绝路?
可惜,没有如果。
他永远留在了这里,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角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他们把一个被骗来的、只想活着的老实人,欺负到退无可退,终于,他用自己的命,点燃了一把焚毁一切也包括自己的烈火。
所以啊,真的不能逮着老实人往死里欺负。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被骗到这人间地狱,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
对他来说,这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再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不用吃那猪狗不如的泔水,不用面对吕方的欺压羞辱、还有看守的棍棒……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这无尽的折磨。
只是这解脱的代价,太过沉重。
我收回目光,前面是眼镜蛇挺拔却阴冷的背影,两侧是虎视眈眈的看守。
被念到名字的人,被允许在天黑前回到各自岗位或宿舍,“处理一下手头工作”。
我们暗自庆幸,这像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简单的拿了两件衣服,几乎没什么东西可带,在这里,我们一无所有。
天刚擦黑,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在园区那扇厚重锈蚀的大铁门内侧集合了。
十几个人缩着肩膀站在一起,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我和林晓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在一起,彼此的掌心都是冰凉的汗。
来接我们的车也停在不远处,但眼镜蛇并没有立刻让我们上车。
相反,我们被命令站在原地“观看”。
一场“表演”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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