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无声的侵蚀
黑皮的阴影,并未因我完成了业绩而消散,反而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更加无孔不入。
他确实没有明着动手,但那种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骚扰,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通往厕所的狭窄过道里,用他那壮硕的身体堵住大半去路,抱着胳膊,斜睨着我,阴阳怪气地扯着嘴角:“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吗?走路小心点啊,这地滑,别闪着腰,耽误了给刀哥赚钱。”
那眼神里的恶意,黏腻得让人作呕。
有时在食堂,我正低着头,努力吞咽着那点仅能果腹的食物,他会突然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然后,他会假装不经意地,伸手在我胳膊上、肩膀上,甚至是胸前“拍拍”、“摸摸”。
那粗糙油腻的手掌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敢反抗。
我知道,任何一点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他发作的借口。我只能僵硬地坐着,或者在他靠得太近时,默默地往旁边挪开一点距离。
好在他也不敢太过分,在人多眼杂的食堂,他最多就是占占便宜,在你身上摸来摸去。
用这种令人恶心的肢体接触和言语上的挤兑。
但这种无处不在的、阴魂不散的压迫感,比直接的殴打更让人精神紧张。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蜘蛛网黏住的小虫,那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黑皮恶意的注视,我任何一点细微的挣扎,都可能引来他更进一步的缠绕和吞噬。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某个月业绩下滑,等刀哥对我失去耐心,等我失去那点可怜的“价值”。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饿狼, 极有耐心地磨着爪子,绿油油的眼睛时刻盯着我,随时准备扑上来将我撕碎。
这种持续的紧张感,甚至一度冲淡了我对林晓异常状况的好奇。
直到有一天,林晓没回宿舍。
那天晚上,熄灯铃响过很久,她的床铺依旧是空的。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是被惩罚了?
还是像茜茜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依旧不在。 工位也是空的。监工对此似乎视若无睹。
这种反常的“平静”更让我心慌。
直到晚上回宿舍, 我才看到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口,像是睡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声问道:“林晓?你……昨天去哪了?没事吧?”
她缓缓转过身。
令我意外的是,她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或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麻木的笑意。
“没事。”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仿佛在拒绝任何进一步的探询。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她一定发生了什么。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和拒绝沟通,比她之前的疯狂和绝望更让人担心。
林晓忽然主动拉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和一丝短促亮光的神色。
“走,程程,陪我去趟楼下超市。”
我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要去超市了。
宿舍楼下的那个小超市,我知道它的存在,但自从知道这里一瓶水要十块钱后,我就再也没动过进去的念头。那不是我这种身无分文的人该去的地方。
超市就在宿舍一楼,一个不大的房间,每天只在晚上八点到十点开放两个小时。
门口挂着半截脏兮兮的塑料门帘。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灰尘和一丝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面色黄肿,眼神麻木地打着哈欠,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在整理货架,动作慢吞吞的。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阿姨的来历,也许是跟我们一样被骗来的。
店里亮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光线勉强照亮了里面摆着一排排吃的。那景象,对于啃了太久硬馒头和寡淡汤水的我们来说,简直像阿里巴巴的藏宝洞。
靠墙的货架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包装鲜艳的零食: 脆生生的薯片,包装袋上印着诱人的烤肉图案;独立包装的雪饼,米香仿佛能透过包装散发出来;各种口味的糖果,水果硬糖、奶糖,在灯光下闪着甜蜜的光泽;还有小袋的辣条、牛肉干、果冻……甚至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另一边的冷藏柜里,放着一盒盒纯牛奶、酸奶,以及几种颜色的饮料。
旁边的开放式冰柜里,躺着几根油光发亮的烤肠,烤的时间有点儿久了,看起来有些干巴,但是凑近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香味。
靠门的货架上,则整齐码放着各种品牌的方便面,包装上的大块牛肉和浓郁汤底图案,看得人直咽口水。
然而,所有的梦幻,都被货架上那个个刺眼的价签击得粉碎。
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十块钱。
一盒250ml的纯牛奶,二十块。
一包中等大小的薯片,二十块。
一根普通的火腿肠,十块钱。
一根烤肠,二十块。
外面卖五毛钱一袋的廉价方便面,这里赫然标价五块钱。
基本是外面的十倍。这哪里是超市,分明是吸血窟。
林晓却像是没看见那些价格,她拿过一个塑料购物篮,开始往里放东西。
她拿了三盒牛奶,又伸手取了几包薯片,各种口味的糖果,好几包旺旺雪饼,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看我一直盯着烤肠,还给我买了一根烤肠。
最后,她走到酒类柜台——那里只摆着几种最廉价的白酒和啤酒,她拿起一瓶看起来最劣质的啤酒,标价五十一瓶,也是这里最贵的商品之一。
结账时,阿姨用计算器一样样加着,嘴里报数:“牛奶六十,薯片四十,糖十五,雪饼二十,烤肠二十,酒五十……一共二百零五。”林晓拿出她的身份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那里面是她这个月刚发的“奖金”。
东西没多少,却花了二百多块钱。这对以前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回到宿舍,她把那一大袋东西放在床上,招呼我和小雅:“来,吃吧,想吃什么自己拿。”
小雅看着那些价格不菲的零食,皱了皱眉,低声劝她:“林晓,省着点花吧,这钱……”
林晓正打开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让她咳嗽了几声。
她打断小雅,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一定,留着干嘛?”她又喝了一口,这次顺畅了许多,她看着酒瓶,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以前我都不爱喝酒,觉得又苦又辣……现在觉得,有酒喝,真好。”
她拿起一包薯片,撕开,递给我们。那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我们三个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分食着这些昂贵得离谱的零食,仿佛在举行一个短暂而奢侈的仪式,用味蕾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刺激和甜味,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林晓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眼神渐渐迷离,仿佛只有借着这股灼烧感,才能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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