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她今天,真好看
綦公馆通往宋府的街道早已净水泼街,红毯铺地。
道路两旁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士兵和看热闹的百姓,人人伸长了脖子。
队伍最前方,綦恃野一身簇新的玄色金线绣瑞兽纹吉服,外罩大红喜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上。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晨光下更显棱角分明,平日冷峻的眉眼今日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通身的威严气度,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马鞍上亦系着红绸,随着马蹄轻踏,微微晃动。
身后是八人抬的描金绣凤大红喜轿,轿帘低垂。
再往后,是绵延的仪仗、鼓乐班子,以及两列精神抖擞、同样系着红绸的卫队士兵,步伐整齐划一,为这喜庆的队伍平添了几分赫赫军威。
队伍在宋府大门外停下。
鼓乐愈发热烈,鞭炮震天响起。
綦恃野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矫健。
他理了理袍袖,在宋府管事高声唱礼和众人欢呼声中,稳步迈入大门,穿过庭院,直往内堂而来。
内堂之中,宋辞鸢已拜别父母,由族中一位全福嬷嬷扶着,正静立等候。
红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耳中满是喧嚣,心跳如擂鼓。
脚步声渐近,沉稳有力,停在她面前。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雪松的冷冽气息,透过盖头隐隐传来。
她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略带厚茧的大手轻轻握住。指尖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温度。
“鸢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些许哽咽沙哑的柔和,“我来接你。”
盖头下的宋辞鸢,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所有连日的疲惫、对未知的忧虑,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全福嬷嬷高声唱道:“吉时到——新娘子出阁嘞!”
在一片祝福声、欢闹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鼓乐声中,宋辞鸢被綦恃野牵着,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门外那顶代表着承诺与未来的喜轿。
阳光正好,洒满一身锦绣红妆。
长街之上,黑马红衣的新郎,映着满城欢腾,构成乱世之中,一幅难得的热烈而坚定的图景。
喜轿抬起,晃晃悠悠,朝着綦公馆的方向行去。
轿内,宋辞鸢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窗的缝隙,看向前方马背上那个挺直的背影。
他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如电,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偷看。
隔着人群与喧嚣,隔着朦胧的红纱与明亮的日光,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他朝她极轻、极快地勾了下唇角。
宋辞鸢立刻放下盖头,坐正身子,脸颊却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心口的跳动,与轿夫整齐的步点、喧天的锣鼓,奇妙地合在了一处。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风雨未曾停歇。但至少在此刻,红妆喜轿,高马良人,他们正携手走向属于彼此的新章。
街口的馄饨摊边儿,立着一个穿着中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
西装是崭新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与码头上那个赤膊扛包的苦力判若两人。
只是那身板依旧带着斯文西装也抹不去的悍气。
是蒋丰年。
他远远望着那顶缓缓移动的描金喜轿,望着轿前高头大马上那个耀眼夺目的红色身影。
喧天的锣鼓、震耳的鞭炮、人群的欢呼,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传到他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背景杂音。
刚刚,他隔着人群看着宋辞鸢被綦恃野从宋宅的高门里接出来。
恍惚间,眼前华丽的仪仗与记忆里某个寒风凛冽的山寨清晨重叠了。
也是红,铺天盖地的红。
粗糙劣质的红绸挂在土坯房的梁上,桌案上摆着山寨里搜刮来的、样式不一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浑浊的酒液。
空气里是牲口棚的臊味、劣质脂粉味和男人们身上的汗臭。
他也曾逼她穿上嫁衣。
那身嫁衣嘎新,绣花和料子是他见过最好的。
鎏金的头面贵重,绒花精致,落了点儿灰,一掸就和新打出来的没两样,也是他见过最好的。
那会儿,他就以为那是最好的。
那时的他,满心以为只要拜了堂,她就是他的了。
而眼前——
那身嫁衣,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其锦绣辉煌。
阳光照在上面,金线反射出细碎夺目的光,仿佛流动的霞彩。
隔着流光的红纱,能看到她头上那顶凤冠的轮廓沉重而华美,垂落的珍珠流苏轻晃,摇曳生姿。
赤金的,珍珠圆溜溜的,衬得他弄的那顶像是堆破铜烂珠子。
八人抬的喜轿稳稳前行,前后是训练有素的仪仗和士兵,道路两旁是欢呼的民众。
马背上那个男人,拥有着足以匹配这一切的身份、权势,以及……她心甘情愿交付的真心。
他蒋丰年能给什么?他给得起什么?除了他那颗滚烫又笨拙、充斥着占有欲的心。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
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彻底的醒悟,带着尘埃落定的酸涩。
红纱盖头模糊了她的容颜,但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盖头下那张脸,或许紧张,或许羞怯。
但绝不会有那日黑云寨中的惊恐与绝望,还有斟酌如何转圜的战兢。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喧闹的队伍渐行渐远,拐过街角,最后一点红色也消失在视线里。围观的百姓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散去,巷口恢复了清净。
蒋丰年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锣鼓声也彻底听不见了。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来过。
也好。
“来哟~少帅和夫人从小吃到大的馄饨!都来尝一碗!”
锣鼓渐远,摊贩的声音便显得响亮起来。
蒋丰年走到摊前,摊位简单却干净。
她爱吃的吗?是什么味道……
“来一碗。”他从怀里掏了钱丢在盒子里。
“好嘞~爷请坐,您稍等!”摊贩热络招呼,点了个数下进锅里。
热腾腾的馄饨在他面前放下,馅儿很鲜,但滚烫的,入口有些燥,似乎不太适合这个季节。
一粒下喉,蒋丰年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傻。
他侧头望了一眼宋府那依旧悬挂着红绸的朱漆大门,宋辞鸢住在那样的院子里,多少厨子围着给她做好吃的。
这碗馄饨怎可能是她的最爱?
但他还是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
东西很好吃,只是……太素了,不是馅儿素,朴素的素。
不适配宋辞鸢那样璀璨又耀眼的人。
站起身,背对着那一片残留的喜庆,朝着与迎亲队伍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开。
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西装笔挺,步伐沉稳,逐渐汇入穹都寻常的人流中,再也分辨不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场简陋不堪、仓皇收场的山寨“婚礼”,连同那份曾灼烧得他寝食难安的执念,终于在今日这场盛大光鲜的仪典对照下,彻底地、无声地湮灭了。
像一阵风吹过旷野,了无痕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眯眼看了看五月明澈的天空。
今天天气真好。
她今天,也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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