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好好过日子
斗兽笼?四年前?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这几个关键词猛地撬开一道缝隙。
宋辞鸢的瞳孔微微放大,一些模糊而黑暗的画面碎片闪过脑海——
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地下空间,锈蚀的铁笼,围观者疯狂扭曲的脸,野兽的嘶吼和人的惨叫……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听到定下婚期的消息之后,唯一一次“叛逆”。
那斗兽场是她跟着萧云杉他们一帮纨绔出来找刺激误入的地方,一个拿人命和兽命取乐的黑市赌场。
她只去过一次,被那里的残忍和肮脏吓得回来做了好几晚噩梦,从此再未踏足,也几乎将那段记忆刻意封存。
她依稀记得,那天赌场老板为了讨好他们这群“贵客”,推出了一场“特别节目”,一个瘦骨嶙峋、眼神却凶得像狼崽的半大孩子,被扔进了关着一条受伤但依旧凶悍狼狗的笼子……
她当时看不下去,几乎要吐出来,在同行的嗤笑和老板尴尬的解释中,她做了一件冲动的事——她花光了身上带的零用钱,把那孩子“买”了下来。
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让他离开那个地狱。
“是你……?”宋辞鸢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目光再次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轮廓……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影子,但那个满脸污垢、浑身是伤、眼神凶狠绝望的小兽,和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穿着珍贵裘皮、在土匪窝里地位特殊的“小五爷”,实在难以重叠。
“是我。”他盯着她,确认了她眼中那一丝恍然,但更清晰地看到了更多的陌生和不确定。
她记得那件事,但显然,不记得他了,至少不记得细节,不记得……他这个人。
一股更深的戾气和某种尖锐的疼痛在他胸口翻搅。他喉结滚动,下颌线绷得更紧。
“后巷里,你给了我十个银元。”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对我说,‘拿去,以后别让人像畜生一样关着了。’”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你说,‘那叫丰年吧,稻花香里说丰年,好好活下去。’”
丰年。
这个名字再次被他念出来,带着一种异样的重量和温度,仿佛是他珍藏多年、反复摩挲的唯一的珍宝。
宋辞鸢彻底呆住了。那段记忆的碎片因为这具体的细节而清晰了不少。
是的,她记得自己给了钱,还是问萧云杉借的,因为她的钱都拿来买他了。
记得好像随口说了一句鼓励的话,甚至好像真的随口起了个名字……
但她从未想过,那个被她一时怜悯救下的孩子,会记得如此清晰,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你是那个孩子……”她喃喃道,震惊压过了部分恐惧,“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成了……‘小五爷’?”
“我怎么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眼底的阴郁却浓得化不开。
“十个银元,对一个十四岁、除了打架拼命什么都不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崽子来说,能做什么?能去哪儿?”
“丰年……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点钱,然后就像丢开一件不想要的旧衣服一样,转身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汹涌的控诉和积年的怨怼,却比怒吼更让人心悸。
他还记得宋辞鸢和萧云杉那几个富家公子烨然华服,嬉闹推搡着离开深巷的样子。
巷口是华丽马车上亮堂堂的琉璃马灯在迎接他们,而他被留在肮脏黑暗的巷子里,像一条被丢弃的野狗。
“我试过像你说的,‘好好活下去’。可外面那个世道,吃人不见血。银元很快没了,我差点又被抓回去,或者死在哪个臭水沟里。”
他又往前倾了一些,膝盖压在炕沿,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雪豹裘皮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是黑云寨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讨生活的本事。这里弱肉强食,但至少,拳头硬,就能活,就能站直了说话!”
他盯着她因为震惊和逐渐升起的愧疚而微微苍白的脸,一种混合着报复性快感和更深痛楚的情绪在他眼中燃烧。
“宋大小姐,你看,我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吗?我现在,是黑云寨的五当家,他们都得叫我一声‘小五爷’。”
“我能猎到最凶悍野兽,我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我再也不是那个等着你来施舍、来决定的野狗了!”
宋辞鸢被他话语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激烈情感冲击得有些眩晕。
她当年一个无心之举,一次匆忙的“拯救”,竟然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充满暴力与杀戮的世界。
她以为的“拯救”,在别人眼里,是绝情的“抛弃”。
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困惑。
“所以……你带我回来,是为了报复我当年没有帮你到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报复?”他听到这话,心口猛地刺痛,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下等人,眼神幽暗得照不进火光,“如果只是报复,我刚才就不会只是给你泡脚,烧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被捆过后留下红痕的手腕,扫过她蜷缩的赤足,最后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我找了你四年。我想过再见到你时,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问你,为什么当年不能把我带走?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随手扔掉?”
“我想让你看看,你随手丢掉的‘东西’,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但出口太小,反而让内里更加翻腾难受。
“可我没想到,你根本……根本就不记得了。丰年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大概就像路边随手给野猫起的名字一样,转头就忘了吧?”
宋辞鸢哑口无言。她无法否认,事实确实如此。
对当时的她而言,那只是一次出于良知的冲动行为,之后便被出国留学的崭新生活冲淡,埋在了记忆深处。
她甚至没想过要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她的沉默,无疑是最好的答案,也像一把盐,撒在了他经年的伤口上。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和冰冷的执念。
“没关系。”他忽然低低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宣告,“你不记得,我记得就行了。你当年没带我走,现在,换我带你走。”
宋辞鸢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炕沿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她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辞鸢,你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你就留在这儿,黑云寨,留在我身边。”
“当年你没做完的事,现在,换我来做。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条命,那么这辈子,你都得跟我绑在一起。”
“好好在这儿,跟着我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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