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自己就是个七岁的孩子,干点啥都不是故意的
铁妮这本想缓和气氛的话,刚一出口,她自己就知道坏了。
只见赵猛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有……俺找了一天了,车站、码头、学校、医院,哪儿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旁边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没人说话。
秦爱萍别过脸去,孙定香低下头,顾大力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铁妮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找补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硬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伸手在铁妮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铁妮,你放心,赵叔叔明天接着找。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
铁妮使劲点了点头,鼻头酸酸的,把那句“俺跟你一块儿找”咽了回去。
谢云飞锁了车门,拎起后备厢里的东西,往里走:“走,进去。”
赵猛拄着拐杖跟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很重。
谢云飞把顾大力带去了军区机关楼。
赵猛带着孙定香和铁妮,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家属院还是原来的样子。
灰砖墙,铁栅栏门,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赵猛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推开院门,侧过身让孙定香和铁妮先进去。
“孙大姐,铁妮,这是俺去后勤部特意要的。还是你们原来那个小院,里面的东西俺今天上午都找人添置上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嗓门也比平时大,像是怕人看出他心里的不痛快。
可他那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角的笑撑得有点吃力。
孙定香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
灶房的位置,水缸的位置,连晾衣绳都拴在原来的地方。
她转过身,伸出手,在赵猛的肩膀上拍了拍。
“兄弟,你做得很好。俺和铁妮都高兴着呢。对不对,小铁妮?”
铁妮立刻跟着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故意把声音拔得高高的:“赵叔叔,俺看着隔壁院子空着,你跟苏姐姐赶紧结婚呗。你们就住到隔壁,咱们当邻居好不好?”
赵猛愣了一下,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嘴角那抹硬撑的笑也慢慢变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在铁妮脑袋上揉了一下,说了句“你个小丫头片子”。
但他的笑容很快又收了几分。
他蹲下来,跟铁妮平视,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铁妮,赵叔叔一定帮你把林文找回来。你信叔叔吗?”
铁妮看着赵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藏不住的愧疚,可更多的是坚定。
她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俺当然信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飘在铁妮的脚边。
晚上。家属院的小屋里,灯早就灭了。
孙定香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又像远处打雷,中间还夹着几声哨子似的尖响。
铁妮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身边没有娘。
平时娘睡在她右边,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会伸手摸摸她的脸,怕她踢被子。
今天那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谁都没动过。
铁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娘的味道。
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热了一下,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不能哭。哭了没用。
哭能把娘哭回来吗?不能。
哭能把林文哭回来吗?也不能。
铁妮翻过身,仰面躺着,把被子蹬到一边,伸出手,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根。爹刚回到部队,不能犯错误。
他要是为了娘的事跟姓洪的动手,部队那边就完了。
爹好不容易才能回部队,不能让他再丢了。
第二根。谢云飞……他有孟芳阿姨了。人家好不容易处上了,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家的事冒险。
再说了,谢云飞是师长,师长为这种事出头,影响不好。
这些话她听不懂,但爹和谢云飞说话的时候,她听见“影响不好”这四个字了。
第三根。赵叔叔腿还没好利索。
苏姐姐天天给他换药,他拄着拐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她不想让赵叔叔去冒险,万一腿又伤了,苏姐姐会哭的。赵叔叔那个憨样,也不会哄人。
第四根。孙阿姨……孙阿姨脑子不好使,可那个洪承恩太阴了。
孙阿姨玩不过他。
万一孙阿姨也被抓走了,谁给她做饭?
最后一根。是秦阿姨。她更不行了,她还要照顾朵朵,钱叔叔也受伤了,也需要她。
铁妮把五根手指攥回去,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掰来掰去,谁都靠不上。
不是别人不愿意帮,是她不能让别人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麻烦要扛。
爹有爹的难处,谢云飞有谢云飞的难处,赵叔叔有赵叔叔的难处,孙阿姨和秦阿姨也有她们的难处。
只有她。
她顾铁妮,七岁,力气大,不怕洪承恩。
她见过那个姓洪的挡爹的拳头,胳膊一抬就挡住了。
可她没见过姓洪的挡她的拳头。
她劲儿比爹还大呢。
铁妮攥着拳头,在黑暗中坐起来。
她想好了。
明天天一亮,她就去找洪承恩。
不告诉爹,不告诉谢云飞,不告诉赵叔叔,不告诉孙阿姨。
谁都不告诉。她自己一个人去。
娘说得对,他是投资商,再厉害也不能凌驾法律。
他不能把她吃了。
她要是能让姓洪的松口,答应放了娘,答应把林文交出来,那就最好。
他要是不答应,她就闹。
闹到派出所来,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是要面子吗?
自己就是个七岁的孩子,干点啥都不是故意的。
包括.......把他举起来,扔出去。
铁妮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
她的胸膛里憋着一股气,烧得她浑身发热,被子都盖不住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不睡觉没力气。
孙定香的呼噜声还在隔壁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铁妮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铁妮睁开眼,比平时醒得早得多。
她没赖床,一下子坐起来,穿好衣服,穿好鞋,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踮着脚尖走过走廊,推开家属院的后门,穿过操场。
操场边上有一排冬青树,冬青树后面是围墙,围墙根底下有一个狗洞,不大不小,刚好够她钻过去。
铁妮蹲下来,先把脑袋伸出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
衣服蹭在砖头上,沙沙响。
她爬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军区大院外面是一条柏油路,柏油路对面是车站,可以直通华侨饭店。
她昨晚听谢云飞说了,华侨饭店在城南。
八楼,洪承恩住在八楼。
铁妮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迈开步子往前走。
秋天的早晨冷得刺骨,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一哆嗦。
她没有停下来,步子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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