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娘，林文不见了
顾大力站在后院门口，看着灶房里的三个女人。
他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按照以往，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拖累任何人。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拒绝。
他不能替小芳做主，不能替秦爱萍和孙定香做主，不能替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做主。
他还有后招。
只不过现在还不能说。
灶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几个大人聚在一起，算账的算账，盘点的盘点，搬东西的搬东西。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后半夜。
孙定香搬了好几箱子货从仓库挪到前厅，腾出地方来装新货。
虽然新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春草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记了又划，划了又记。
秦爱萍打了七八个电话，打到手指都酸了，该打的都打了，该找的都找了，对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这事我们管不了”。
她把电话摔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摔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好一会儿才放下。
小芳始终没停。
她把账本上的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不够。
后院的小屋里，铁妮睡得打着小呼噜，嘘嘘的，像只小猫。
被子蹬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趾头还动了动。
林文没睡。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的木头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张皱巴巴的脸，无声地看着他。
他的手一直扣在被子上，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铁妮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文没动。
他听见前厅传来的声音：算盘珠子、脚步声、偶尔压低的说话声。
他听见小芳阿姨说“我不能成为他威胁大力的理由”，听见秦阿姨说“绝对不是这一次”，听见孙阿姨扯着嗓子喊“留得青山在”。
他还听见了别的......
顾叔叔心里头的声音。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压在胸膛里，沉重得像块石头。
他在想后招。
林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铁妮露在外面的腿。
他轻轻把铁妮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坐起来，穿好鞋，站在炕边，看了铁妮一眼。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林文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大人们还在忙。
他绕过灶房，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秋天的凌晨，风凉飕飕的，钻进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圈。
林文站在巷口，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
他攥了攥拳头，往右走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铁妮翻了个身，胳膊搭了个空。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床的另一头。
被子是凉的。
铁妮睁开眼，炕上只有她一个人。
“林文？”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喊了一声：“林文！”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小芳端着粥盆走进来，看见铁妮坐在炕上发呆，愣了一下。“咋了？”
“娘，林文不见了。”
小芳放下粥盆，走到炕边，摸了摸林文睡的位置。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那孩子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出门。
小芳的脸色变了。她转过身，走到灶房，推开后院的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昨天晾的衣服还在绳子上挂着，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文——林文——”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顾大力从灶房走出来，看见小芳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怎么了？”
“林文不见了。”
孙定香从前厅跑过来，春草跟在后面。
秦爱萍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来。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铁妮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眼泪在眼眶里转。
“林文——林文——你跑哪去了——”
没人应。
风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旧衣裳吹得晃来晃去。
铁妮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没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大力站在院子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后院那扇小门。
门闩是拔开的。
林文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走出去，站在巷口。
秋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的街灯还没灭，昏黄地亮着。
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顾大力攥了攥拳头，转过身，回了院子。
顾大力回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拨了军区赵猛的号码。
“赵猛，林文不见了。今天早上从供应社后门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你帮忙找找。”
赵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
“不见了？咋突然就不见的？俺马上带人去找找！”
电话挂得利索。
顾大力放下话筒，转过身。
小芳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铁妮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小芳面前，仰着脸，声音发抖：
“娘，是不是俺对林文不够好，他才走的？俺说了，俺不把他当怪物看，可是他为啥还是要走呢？”
小芳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铁妮的脸，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妮儿，这不是你的错。林文可能是有什么事，不想告诉咱。咱等等，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小芳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很轻很稳，可她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沉沉的，压着。
她知道林文不见这事，肯定不是那么简单。
那孩子心思重，又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可是偏偏他不说出来，总是一个人默默忍着。
他忽然不告而别，一定是有很重要的原因。
铁妮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小芳的肩窝里，没再说话。
秦爱萍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
她张了张嘴，想说货的事。
可她看见铁妮缩在小芳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又把嘴闭上了。
她把账本往身后藏了藏，靠在柜台边上，没出声。
供应社的门忽然开了。
孙定香一大早就挂了“暂停营业”的木牌在门外，今天不接客，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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