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那钱有点不太对
顾大力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铁妮抱着他的腿,仰着脑袋,来回看爹和娘,忽然喊了一声:“爹,你别光看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大力弯下腰,把铁妮从腿上摘下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转过身,两只手握住小芳的肩膀。
“小芳,我要是回部队......”
“你回。”
小芳没让他说完,“你回。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供应社有孙大姐,有春草,有我。铁妮上学有林文作伴。你娘留的那个东西,等你什么时候想去找了,俺陪你。”
顾大力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又几年不回来?”
小芳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很柔,眼睛里却有光。
“你回不回来,俺都是你媳妇。你忘了?你说过的,离婚那张纸,是你不清醒的时候签的,不算数。”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虽然有皱纹,可就是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铁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拽了拽孙定香的袖子。
“孙阿姨,俺爹笑成这样,没事吧?”
孙定香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噘着嘴,拉着铁妮往外走。
“走走走,别看了。你爹你娘这把年纪了还腻歪,咱俩别当电灯泡。”
“啥是电灯泡?”
“就是你这样,发光发热还碍事。”
铁妮被拽走了,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声:“爹!你要是回部队,记得给俺写信!俺要回信!”
顾大力冲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到小芳身上。
仓库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灯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顾大力伸出手,把小芳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沉思了一会,又说:“我回部队,大概率就是去西北军区。钱峰那份报告里,是我写的西北作训方案。要是封闭训练,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小芳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没躲。
“俺不怕你好久不回来。俺能等,无论几年,俺都能等。”
她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可俺怕的是你脑子再出问题。你要是再敢忘了俺,俺就和铁妮再也不认你。”
顾大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两根指头在太阳穴旁边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嘴里“啪”了一声。
“我要是再忘记,你就拿擀面杖敲我脑袋。敲到我想起来为止。”
小芳被他逗得又气又想笑。
“俺可不敢敲。”
“那就让铁妮敲。她劲儿大,一下就行。”
小芳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红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真是去了西北,俺听说那边苦,你可咋过?”
顾大力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确实苦。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苦得根本没发过。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黏糊起来,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你得天天给我写信。”
小芳愣了一下。“俺天天给你写?”
“对。一天一封。少一封都不行。”
小芳被他这副赖皮样逗笑了。“俺字不好看。”
“不好看也要写。”
顾大力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好看才要你天天写。把我的名——顾大力——一定要练好看了。别天天想着练别人的名。”
小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白皙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
“好你个顾大力!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还吃飞醋?人家谢云飞现在有孟芳了!”
顾大力没回头,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我不管。反正你写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顾。大。力。写满一整页。”
小芳笑着捶了他一下。“小心眼!那俺要是写错了呢?”
“写错了就重写。写到对为止。”
小芳看着他那副又倔又憨的样子,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大力,你听好了。俺每天都给你写信。
写俺的名字,写你的名字,写铁妮的名字,写赵猛、苏白、谢云飞、孙大姐他们的名字.....谁的都写。但你的名字,俺一定写得最好看。”
顾大力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
院子里,铁妮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嘟着嘴。
孙定香在旁边擦柜台,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铁妮,你爹妈以前也这样吗?”
铁妮想了想,摇摇头。
“以前爹不爱说话,娘也不爱说话。两个人跟闷葫芦似的。”
她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现在好多了。爹会撒娇了。”
孙定香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爹那个块头,撒娇?他要是撒娇,那叫熊瞎子打滚。”
铁妮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也笑了。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林文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他能听见仓库里那些声音。
不是对话,是心跳。
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快到一块儿去了。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人,手牵着手。
“孙大姐——你赶紧过来一下!”
春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孙定香手里的抹布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跑,连声喊:“俺来了!俺来了!”
她以为出什么事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铁妮也跟在后面,小腿倒腾得飞快,心想万一有事,她劲大,可以帮孙阿姨。
两个人跑到前厅,看见春草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她手里攥着一沓钱,另一只手拍着柜台,声音发颤。
“孙大姐,刚才来了一个大客户!说要一百套——一百套!——咱供应社里的劳保用品,手套、毛巾、肥皂、工作服,全要!”
孙定香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百套?全要?”
“全要!”春草使劲点头,头发上的夹子都快甩掉了,“说是厂里发福利,赶着要。问咱有没有这么多。”
孙定香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供应社从开门到现在,最大的单子也就是镇上小学买过五十条毛巾。
一百套劳保用品,那是想都没想过的事。
她稳了稳神,一板一眼地问:“那你要他留定金了吗?”
春草得意地一拍柜台,把手里的钱往台面上一拍。
“孙大姐,瞧你说的!俺现在可比以前强多了。俺要了他五百块钱的定金,够多吧?”
五百块。
孙定香的眼睛又亮了一截,她拿起那沓钱,手指头在票面上拨了拨,十块的,五块的,一沓子,厚厚一摞。
好家伙,还真是大客户。
“那人呢?”孙定香抬头问。
“走了,说三天后来提货。”春草双手撑在柜台上,脸上全是骄傲,“孙大姐,咱能凑齐不?”
孙定香想了想,咬了咬牙。“凑不齐从别的市里调,市里不够从首都调。这单子接了,砸锅卖铁也得接。”
铁妮踮着脚尖,趴在柜台边上,看着那沓钱。
她盯着最上面那张十块的,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钱有点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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