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大力,俺给你讲个故事吧
晚上。
供应社关了门。
春草回青山大队看春山去了,孙定香在前面拿着抹布擦柜台,一下一下的,擦得很仔细。
后院灶房里的灯亮着,铁妮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五张信纸。
钱朵朵写了四封,她每一封都要单独回。
不仅要回,她还要多写一封。
铁妮把铅笔削尖,在纸上先试了试,沙沙响。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在第一张信纸上写:
“钱朵朵,俺这段时间没上学,学校塌了,俺回了青山大队,所以没收到你的信。不是俺不回,是信被扣住了。你爹不是当官的吗?你回去问问他,凭啥扣俺的信。”
写完这一段,她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又加了一句:
“不过俺现在收到了。你别怪俺。”
第二封信,她写得轻松多了:“俺娘切了手指头,缝了两针,现在已经不疼了。俺背她去的医院,一口气没歇,厉害吧?你娘要是切了手指头,你能背动她吗?你背不动,你劲儿太小。”
第三封:“俺爹从村里出来了,现在跟俺们一起住供应社。他天天扫院子,也不知道有啥好扫的,一天扫三遍,地都快被他扫秃了。不过俺爹在,俺心里踏实。”
第四封:“林文还住俺家。他话还是那么少,不过最近好多了,有时候会笑一下。你回来的时候别大惊小怪的,他怕生。”
铁妮写到第四封的时候,铅笔尖写秃了。
她又使劲往下压,纸被戳了个小洞。
她“哎呀”一声,赶紧拿橡皮去擦,越擦越黑,纸也被蹭毛了,最后只好把这张纸揉了重写。
灶房里全是铅笔屑的味道和铁妮的嘟囔声。
后院仓库里,小芳在盘货。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货架子中间,手里拿着账本,一样一样地数。
白糖、红糖、酱油、醋、火柴、肥皂……
数一样,在账本上画一道。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不太灵活,翻页的时候得用另一只手帮忙。
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林文从门缝里挤进来,悄没声息的,像一只猫。
他站在小芳身后,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小芳翻了一页账本,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转过头,看见林文。
“林文?你咋不跟铁妮玩?”
林文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小芳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上的砖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了。
“小芳阿姨,你不该瞒着顾叔叔的。”
小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心里盼着你亲口告诉他。”
林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你越是不说,他越是难过。”
小芳没动。
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钢笔悬在账本上方,笔尖抵着纸面,没动。
走神走得厉害,钢笔在纸上戳了一小会儿,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肥皂”两个字旁边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没去擦。
仓库外面,灶房里传来铁妮的声音:“林文——你跑哪儿去了?快来看俺写的回信,笑死俺了.......”
林文站起来,看了小芳一眼,转身从门缝里挤出去了。
仓库里很静。
灯泡悬在半空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货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被光照出长长的影子。
小芳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钢笔,账本摊在膝盖上,那个小黑点洇在那儿,她没翻页,也没合上,就那么坐着。
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
一步,两步,停下。
顾大力没有出声,走到靠墙那张木床边上,坐下了。
那张床是他亲手打的。
刚退伍那会儿,他没地方去,小芳不嫌弃他,让他留在供应社。
仓库里空荡荡的,连张床都没有。
小芳给他在地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说先凑合一夜。
他躺在地上,听见她在隔壁屋里翻身,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后来小芳不再推开他了,给他机会,他就打了这张木床。
木板是供应社装修剩下的边角料,锯了锯,钉了钉,虽然糙,但结实。
他记得打好木床没多久,有天夜里铁妮说梦话,在床上打睡拳,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一脚把小芳从炕上挤了下去。
小芳抱着枕头出来,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缩着身子。
他听见动静,起来看,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了这张床上。
小芳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
那是两个人头一回一起躺在这张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小芳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
从那以后,这张床就成了他们俩的。
这会儿顾大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小芳的背影。
她的肩膀绷着。
不是那种干活累了的绷,是心里头有事、整个人僵在那儿的绷。从后脑勺到脊背到腰,像一根拉紧了的弦。
顾大力没开口,就那么看着。
他心里转着一些念头,小芳太聪明了。
从当初一个字不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农村媳妇,到现在能管这么大一个供应社、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本记得清清楚楚。
她学写字那会儿,一笔一划地练,手磨出茧子也不吭声。
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人教第二遍的人。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她只是不敢说。
小芳的后背僵得更厉害了。
她能感觉到顾大力坐在身后,没有催促,没有叹气,甚至连呼吸都很轻。
可那种沉默比追问还让人难受。
他在等。
他等了还几天了,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逼过她。
给她煮红枣水,帮她端饭,扫院子的时候把她的鞋从路中间捡起来放到台阶上。
可他,就是不问。
她攥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开口?从哪里说起?
从婆婆临终前塞给她那块肚兜说起?
还是从那人第一次出现在青山大队附近说起?还是更早?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大力。”
顾大力应了一声:“嗯。”声音不大,但稳。
小芳没回头。她盯着账本上那个小黑点,像是在看别的东西,看得远,看得久了。
“俺给你讲个故事吧。”
顾大力没接话。
他知道她要讲了,那件瞒了这么多年的事,她终于要开口了。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撑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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