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他忍顾守田够久了
镇上邮电局在一排灰砖房子的中间，门口挂着木牌子，白底黑字，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
顾大力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顾大力一眼。
“寄信还是寄包裹？”
“同志，跟您打听个人。”顾大力走到柜台前，“经常来打电话的那个，高个子，脸白净，穿军装，骑一辆二八大杠。”
卷发女人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那个挺文气的大高个子？”
顾大力点了点头。
“他好多天没来了。”卷发女人把毛衣放在柜台上，翻了翻旁边的本子，“以前差不多隔一天就来一趟，打电话、收发电报。最近一次……得有四五天了。”
顾大力的心往下沉了沉。
“同志，有没有他的电报？我替他去取。”
卷发女人看了他一眼，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码着几封电报和信件。
她翻了翻，抽出一封，看了一眼收件人，又看了看顾大力。
“你是谁？他让你来的？”
“我是他战友，他现在不方便。”
卷发女人把电报捏在手里，没递过来。“不方便？啥不方便？他自己不来，让人替他取，总得有个介绍信吧。”
顾大力伸手去接。“同志，我是他战友，他有事过不来——”
“你把介绍信拿来，我就给你。”
卷发女人把电报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这是规矩，不是为难你。”
顾大力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
他习惯性地往兜里摸，这才意识到，军官证早就交了。
他现在不是军人了。
“我是青山大队的村长。”他说。
卷发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语气不冷不热。
“你说你是村长你就是了？那我这工作岂不是简单了，谁都来说自己是村长，随便拿别人的电报？”
她说得不好听，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顾大力没跟她杠，深吸一口气。“同志，那怎么才能拿到这封电报？”
“村委盖章的介绍信。”
卷发女人又拿起毛衣，继续织，“盖了章拿来，我就给你。不盖章，谁来了都不好使。”
顾大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十分。
从镇上回青山大队，走路半个钟头，拿了介绍信再走回来，又是一个钟头。
邮电局四点半关门，来回跑一趟，时间刚刚够，但得紧赶慢赶。
他没急着走。
目光穿过邮电局的玻璃窗，落在不远处的镇政府大院上。
灰砖围墙，铁栅栏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同志，我去镇政府开介绍信行不行？”
卷发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他一点不心虚，语气收敛了几分。
“当然行。镇政府开的介绍信，比村委开的介绍信更好使。”
顾大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邮电局。
镇政府大院门口，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看见顾大力走过来，他放下缸子，探出头。
“找谁？”
“我是青山大队的村长顾大力，来开个介绍信。”
门卫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顾大力站得笔直，腰板挺得绷绷的，脸晒得黑红，看着就不像一般人。
老头想了想，摆了摆手。
“登个记再进去。”
他从门卫室里拿出一本登记簿，放在窗台上，又递过来一支秃了头的钢笔。
顾大力接过来，弯下腰，在登记簿上签字。
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上面两行，是两个熟悉的名字。
顾守田。顾大保。
日期就是今天。
顾大力的手顿住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顾守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似的。顾大保的字也差不多，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来镇政府干什么？
建厂对接的事，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
顾守田总是仗着马总是自己拉来的，想往前凑。
好几次都被顾大力的软钉子给堵回去了。
难道是来镇政府，是想要从建厂的事里面捞好处？
顾大力没来得及多想。
门卫老头伸着脖子看他，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放下笔，进了大院。
镇政府不大，一栋两层小楼，刷着白灰，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顾大力打听了一下，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综合办公室”的牌子。
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正低头看报纸。
看见顾大力进来，他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有事？”
“同志，我是青山大队的村长顾大力。我来开个介绍信，领一封电报。”
顾大力说着把身份证递给了他。
年轻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介绍信，刷刷刷写了几行，盖上公章，撕下来递给他。
“拿去吧。”
顾大力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同志，打扰一下。今天我们村的顾守田和顾大保来镇上，你知道是办什么事吗？”
年轻人眼皮都没抬，摇了摇头。“今天没有这两个人来办事。”
没来？
顾大力愣了一下。
那他俩的名字咋会在门卫登记簿上？
他一脸狐疑，张了张嘴还想问，年轻人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不打算再理他了。
顾大力心里惦记着谢云飞的电报，没再多问，出了办公室。
他攥着介绍信，穿过镇政府大院，往门口走。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李副主任，你放心。人在俺们这里，保证谁都不知道。谁也找不到。”
是顾守田的声音。
那嗓门顾大力从小听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人在他那里？谁都不知道？谁也找不到？
这话什么意思？
顾守田一个种地的，能把谁关起来？
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可他敢当着李副主任的面这么说，说明背后有人撑腰。
那个建厂的马胜利......
还有那个跟老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司机......
他们是一伙的。
顾守田说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谢云飞。
难怪......难怪老谢四五天没去邮电局，难怪他连电报都没取。
他肯定查到什么，被他们发现后，把他给扣住了。
顾大力咬着牙，腮帮子的肉绷得死紧。
他忍顾守田够久了。
从闹着要当村长，到带着愣头青堵院门，再到今天。
敢把谢云飞关起来。
顾大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
他转过身，朝走廊拐角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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