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俺也有一股想把他们举起来的冲动
自从巡逻队开始值夜，村里果然没再着火。一天两天，五天六天，半个月过去了，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那些坐在老屋院门口的老人，不知从哪天起，陆陆续续散了。
赵奶奶头一个不来了，说是腰疼，在家里歇着。
其他人看她不来，也不好意思再来，院门口渐渐空了。
顾大力没急着盖房子。
小芳问过他，他说再等等，等村民彻底安心了再说。
谢云飞还是天天早出晚归。
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干粮和一本地图。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铁妮好几次想找他玩，都扑了空。
早晨她爬起来，谢云飞的自行车已经不在了。
晚上她撑着眼皮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被子盖得好好的，人还是没见着。
“谢云飞咋比俺爹还忙？”铁妮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小芳在灶房里剁菜，头都没抬。“你谢叔叔办正事呢，别捣乱。”
铁妮瘪瘪嘴，没再问了。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村里突然炸开了锅。
刘老四家的柴房着火了。
火不大，巡逻队的人提着水桶赶过去，三两下就泼灭了。
可事儿不小。
刘老四家的柴房紧挨着正屋，要不是发现得早，一家老小都得遭殃。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钟头，村口就围了一堆人。
刘老四的媳妇坐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俺就说那天火还没完！巡逻队有啥用？该烧还是烧！”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抹眼泪。
男人们蹲在一边，抽着烟，谁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顾守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俺早说过，这是天意。大力他不该当这个村长。他不退，火就不会停。今天烧的是柴房，明天烧的就是正屋，后天呢？谁家能保证自己家没事？”
没人接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了。
顾大力赶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看了一眼烧焦的柴房，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的刘老四媳妇，蹲下来。
“婶子，人没事就行。柴房俺让人帮你修。”
刘老四媳妇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看顾大力，又看了看人群里的顾守田，最后还是低下头，没说话。
顾大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人群。
“这火，不是天火。”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说咋着的？”
顾大力没答上来。他看了谢云飞一眼。
谢云飞站在人群后面，自行车还没推进院子，帆布包还挂在车把上。他挤进人群，蹲在烧焦的柴房前面，翻了翻灰烬。
跟老屋的火一样。煤油味，麻绳头。
谢云飞站起来，走到顾大力旁边，压低声音。
“一样的人。”
顾大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人群里，顾守田还在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底气也更足了。
“大力，俺不是跟你过不去。俺是为了全村人着想。你要是真为大家好，就把村长让出来。你让出来，老天爷就不生气了，这火也就灭了。”
有人开始附和。
“是啊大力……”
“要不你先退一退？”
“俺家房子可经不起烧啊……”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的，像针一样扎过来。
铁妮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咬着嘴唇。她看着那些说话的人，眼睛里冒着火。
她想站出来，想说“你们别欺负俺爹”。
可她没有。
她看了看顾大力。她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棵扎在地里的树，风吹不动。
铁妮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退到小芳身边，拉着小芳的手。
小芳握紧了她。
林文站在铁妮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人群里的一个人。
春山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拎着一只水桶，桶底还在滴水。他的脸发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看着地上烧焦的柴房，又看了一眼顾守田，又低下头去。
林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看了一眼顾守田。
然后他往铁妮身边靠了靠。
铁妮感觉到他靠过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
“咋了？”
林文摇摇头，没说话。
他刚才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在人群吵嚷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但他听清了。
林文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攥紧了拳头。
他没告诉铁妮。
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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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四家着火的第二天，那些老人又聚起来了。
这次不是在老屋。
顾大力一直没动工，老屋那边连块砖都没添，他们坐那儿也没意思。
他们转移了阵地，来到了春山家院门口。
赵奶奶坐在门槛上，刘大伯坐在石头上，其余几个老太太老大爷有带小马扎的，有带蒲团的，挨挨挤挤坐了一排。
也不闹，也不喊，就那么坐着。
顾大力进进出出，她们就看着他，他也不说话。
小芳从灶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堵得慌。她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到院子里，看着顾大力。
“大力，是俺不好。俺以为有了巡逻队就不会失火了，谁知道……”
顾大力摁住她的肩膀，手指用了点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小芳，你一点错也没有。巡逻队很有用。”
他顿了顿，看着院门口那些老人，声音压低了一些。
“其实这次刘四家失火，反而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情。你放心好了，信我。”
小芳看着顾大力。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光，是真的有底。
她点了点头。
“俺信你。”
赵猛坐在轮椅上，看着院门口那些老人，越看越气。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俺现在才体会到铁妮当时的心情。”他咬着牙，“俺也有一股想把他们举起来的冲动。”
苏白正在旁边晾纱布，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你可别。铁妮举起来没事，你要是把老人举起来，你就完了。从没爹没娘，到忽然有了一大群爹娘，天天上门让你负责。”
赵猛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无奈地摇了摇头，肚子一股一股地喘粗气。
铁妮蹲在台阶上，正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
她抬起头，看了赵猛一眼，咧嘴笑了。
“赵叔叔，俺举那是吓唬，你举那就真成伺候了。你腿还没好利索，到时候跑都跑不了。”
赵猛瞪了她一眼，铁妮已经低下头继续画格子了，嘴里还哼着小曲。
苏白眼珠子一转，放下手里的纱布，转身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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