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可不能为了当村长，哄乡亲们给你投票，就说大话呀
顾大力站在人群另一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芳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蹭来蹭去。
谢云飞靠在墙根底下，两手插兜，像是看热闹的。
王春山挨着顾大力，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顾大力一眼，欲言又止。
顾大力没看他，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上——顾守义、顾守礼、刘寡妇，还有那些昨天还在背后嘀咕他退伍了的村民们。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等着。
李副主任看了看手表，清了清嗓子，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乡亲们，安静一下。今天受镇里委托，来主持青山大队的村长选举。这次选举，是在部分村民的要求下，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进行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守田，又看了一眼顾大力，“符合条件的候选人，经审查有两位——顾守田同志的儿子顾大保，以及顾大力同志。”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喊“大力行”，有人嘀咕“大保年轻”，有人不吭声，只顾抽烟。
顾守田的嘴角翘起来，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顾大保笑着朝人群挥了挥手，有几个年轻人跟着叫好。
“下面，请两位候选人分别发言。”李副主任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顾大保先走上台，整了整衣领，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从兜里掏出来，念了起来。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大家好。我是顾大保。我在城里干过几年，见过世面。青山大队要发展，要致富，就不能再守着老一套……”
他念得很流利，稿子是顾守田找人写的，通篇都是“发展”“致富”“建厂”“奔小康”。
念完了，他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那几个年轻人拍的。
顾大保下了台，顾大力走上去。
他没拿稿子，站在那张折叠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等那声音小了些，才开口。
“我不会说漂亮话。”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就说几件事。
第一，征兵的事，我跟省城武装部联系好了，以后咱们村的青年想当兵，只要体检合格，全部接收。
第二，建厂的事，不是不建，是不能建污染厂。
我会去省城找没污染的厂子，让大伙在家门口就能挣钱。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人群后面，小芳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第三，青山大队的水和地，是祖辈留下的，不能毁了。”
他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那种很齐的、很响的掌声。
顾守义拍着大腿，嘴里念叨着“大力就是实在”。
刘寡妇眼眶红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些刚才还在嘀咕的村民，不少人也跟着鼓起了掌。
顾守田的脸沉了下来，冲李副主任使了个眼色。
李副主任放下茶杯，干咳了一声，目光从顾大力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顾大力同志，据我了解，你已经退伍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事，联系省城武装部、找没污染的厂子......
真的有能力办到吗？可不能为了当村长，哄乡亲们给你投票，就说大话呀。”
他说完，也不等顾大力回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好了，发言结束。现在开始投票。”
他把票箱放在桌上，让两个干事分发票子。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了顾大力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顾大力站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解释，没反驳，就那么站着。
小芳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看见李副主任说完那句话以后，那些本来已经偏向顾大力的乡亲们，开始窃窃私语了。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把手里还没投的纸条叠了又叠。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替顾大力说句话，可她张不开嘴。
她只是看着他，站在台上，一个人。
谢云飞靠在墙根底下，看着这一幕，没动。
他看了顾大力一眼，顾大力没看他。
阳光照在台上，照着顾大力那张黑脸，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没有半点愤怒，反而有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光。
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去，把纸条投进箱子。
有人投完就走，有人投完还回头看一眼，有人在箱子前犹豫了一下才松手。
小芳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她只看见那些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衣角上反复摩挲。
身边的王春山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那个票箱，像是要把箱子盯穿。
他转过头，看了顾大力一眼，又转回去，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唱票的时候，王春山的手攥得更紧了。
顾大力的名字一个接一个，顾大保的名字也不甘落后。
两个人的票数咬着走，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旁边几个村民小声议论：“李副主任刚才那话，怕是不少人听进去了。”
有人叹气，“可不是嘛，大力要是还在部队当团长，谁敢不听他的？现在退伍了，有些人就开始嘀咕了。”
“嘀咕啥？又不是犯错误退的。”
“谁知道呢。顾守田那嘴，这几天可没说什么大力的好话......”
议论声不大不小，像苍蝇嗡嗡的，钻进人心里。
李副主任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
他看了一眼票数，又看了一眼顾守田。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守田挺着腰板，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珠子一直盯着唱票的黑板，可嘴角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这几天挨家挨户没白跑。
大力已经不是团长了。
退伍了，在村里说话就不管用了。
加上李副主任刚才那几句话，那些本来就摇摆不定的人，心里能不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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