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这种发展经济的事,我不懂
长贵叔家的院门没关。
院子里堆着几捆秸秆,墙角立着锄头,鸡笼里的鸡已经回了窝,咕咕叫着。
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从窗户纸上透出来。
顾大力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他推开门,侧身让小芳先进去。
王长贵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比上次见面老了一大截。
他看见顾大力和小芳进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撑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没站稳。
顾大力几步跨过去,扶住他。
“长贵叔,坐着,别起来了。”
王长贵被按回椅子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顾大力,又看看小芳,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们咋回来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芳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听说您身体不好,回来看看。”
王长贵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垂下眼皮,声音低下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长贵婶从灶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小芳,眼眶一下子红了,拉着小芳的手,声音有点哽咽:“小芳,你可算回来了。你叔他……”
她看了王长贵一眼,没往下说,拉着小芳进了灶房。
灶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长贵婶把小芳按在凳子上坐下,自己蹲在灶台前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
“你叔是被气坏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小芳能听见,“有人看上了咱们村的地,要办工厂。说是造纸厂。
你叔不同意,去省城问了好几个念过大学的人,人家都说造纸厂污染重,会把咱们这儿的水弄脏了,以后庄稼都种不成。”
她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抖,“你叔回来就跟上面说不同意建。上面找他谈了好几回话,说这是发展经济,是好事,让他支持。村里那些年轻人也不跟你叔一条心,他们就想着厂子建起来不用出去打工了。”
她顿了顿,“你叔嘴笨,不会说,可心里憋屈。这几个月吃不下睡不着,人就垮了。”
堂屋里,顾大力在王长贵对面坐下。
王长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顾大力,目光混浊,可里面有一点点光。
“大力,你在军队里见识多,见过世面。”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攒力气,“你说,我真的错了吗?是我赶不上形势了吗?”
顾大力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自己查物资失踪的时候,面对的那些账本、那些签字、那些被抹掉的记录。
他想起廖军长的办公室,想起那把手枪,想起方副司令员说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
“长贵叔,你没错。保护村里的水,保护祖宗留下的地,没错。那些年轻人想挣钱,也没错。错的是那些只想着挣钱、不顾后人的主意。”
王长贵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哆嗦。
顾大力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手以前握锄头、扶犁把,有力气得很。
现在瘦得皮包骨,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可上面说,这是发展经济,是大势所趋。说我思想保守,跟不上时代。”
王长贵的声音沙哑,“我不怕他们说我保守,我怕的是,万一那厂子真建起来,水脏了,地毁了,后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骂我?骂我这个当村长的,没替他们守住。”
顾大力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就像他当初查物资,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灶房里,小芳握着长贵婶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小芳想起当年铁妮生病,长贵婶偷偷把家里的鸡蛋塞给她,让她给铁妮补身体。
想起长贵婶趁天黑摸到她家,把一碗红糖水放在窗台上,敲敲窗户就走了。
想起长贵婶在村里人面前不敢跟她多说话,可背地里没少帮她。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把长贵婶的手攥得更紧了。
“婶子,您放心,长贵叔的身子会好的。”她顿了顿,“到时候选举的时候,大家会知道谁是为他们好的。”
长贵婶擦擦眼睛,点点头。
“你叔就是死心眼,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可他心里装着村里人,装着这片地。”
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粥,粥已经稠了,米香飘了满屋。
“小芳,你们吃饭了没?就在这儿吃。”
小芳站起来,帮她拿碗筷。“行,就在这儿吃。”
堂屋里,王长贵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大力,你说,那厂子要是真建起来,咱村会变成啥样?”
顾大力想了想,叹了口气。
“长贵叔,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种发展经济的事,我不懂。”
他说的是实话。
他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训练、打仗、带兵,那些事他门儿清。
可办工厂、搞经济,他没接触过,也不敢乱说。
王长贵急了,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抓住顾大力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你咋能不知道呢?你是部队的团长,咱们村里多少年都没出过的大人物。大力,你站出来,和村里的人说说,他们听你的。”
他的声音发着抖,可那语气里全是指望。
顾大力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像老树根。
他把那只手轻轻掰开,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长贵叔,这事,我不能干。团长只是部队的职务,不代表什么事都明白,什么决定都对。”
他顿了顿,“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团长了。”
王长贵愣住了。
他盯着顾大力,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啥?”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我退伍了。”顾大力的声音很平。
王长贵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在昏黄的灯光下暗沉沉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犯错误了?”
“没有。是我自己要求退伍的。”
王长贵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你!大力,要我怎么说你好……”
他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顾大力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知道长贵叔会失望,可他不能骗他。
灶房里,小芳正在帮长贵婶收拾碗筷。
顾大力走进来,站在灶房门口。
“小芳,走。”
小芳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手里的碗放下,跟长贵婶说了句“婶子,我们先回去了”。
长贵婶在身后追着喊:“吃了饭再走啊,菜都炒了!”
小芳回头摆摆手,跑出去追顾大力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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