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你还真说对了,吃了那俩荷包蛋,俺爹是有劲了
顾大力躺在仓库的纸壳子上,翻过来,翻过去。
纸壳子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
可他以前上战场的时候,趴在泥地里、躺在石头堆上,眼皮一闭就能睡着。
比这恶劣的条件多了去了。
能有个带顶的地方,身下能铺层纸壳子,身上能盖床棉被,那都是享福了。
让他睡不着的,不是地上硬,也不是墙缝漏风。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翻了七八个身以后,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既然睡不着,那就干点有用的事。
隔壁屋里,小芳也没睡着。
顾大力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纸壳子被压得吱呀响的响。
小芳的心也随着有些烦躁。
她忍不住想,大力是不是睡不着?仓库是不是太冷了?
自己对他是不是太狠心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边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翻身,是坐起来的声音。
隔壁顾大力,轻轻推开仓库的旧木门,他本不想弄出声音惊动小芳。
可是那门实在太久了,木门还是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隔壁房间里,小芳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亮得惊人,连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大力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没有停下,往前面走了。
她的心跳砰砰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要去哪儿?上茅房?还是……
她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穿过后门,去了前面供应社的方向,然后传来“啪嗒”一声——灯亮了。
她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另一面墙那边,孙定香的呼噜声已经响了很久了。
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铁妮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平时不打呼噜,今天实在是被孙阿姨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孙定香。
孙定香张着嘴,呼噜打得正欢。
铁妮起了坏心思,故意模仿她的呼噜声——
孙定香呼一声,她哈一声;孙定香哈一声,她呼一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像二重奏。
一声高一声低,此起彼伏。
玩了一会儿,铁妮听见前面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孙阿姨的呼噜声,是别的动静。
她耳朵好使,听出来。
好像是爹在前面的干活。
铁妮心里乐了。
爹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在前面干活。
看来孙阿姨那两个荷包蛋起作用了,吃了有劲,爹得把这股子劲用出去。
她侧过身,趴在孙定香耳朵边,大声说:
“孙阿姨,你呼噜声太响了!”
孙定香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铁妮。
“啊?俺还没睡着呢,哪打呼噜了。”
铁妮翻了个白眼,声音脆生生的:“孙阿姨,你还说你没睡着。你都没听见俺爹干活的动静。你还真说对了,吃了那俩荷包蛋,俺爹是有劲了。”
孙定香还没完全睡醒,脑子转得慢,一听这话,误会了。
她以为是大力和小芳在隔壁弄出了动静。
她赶紧一把捂住铁妮的耳朵,把铁妮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小孩儿晚上不睡觉听动静,半夜耗子咬你脚指头!快睡,别听了!”
铁妮被她搂得快喘不动气了,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哦”了一声。
小孩到底精力有限,不知过了多久,铁妮也睡着了。
孙定香搂着她,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呼噜声立刻又响了起来。
至于前面的动静,她压根就没听见。
前面供应社里,顾大力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货架、柜台、墙壁、窗户,他一一看过去。
卷帘门的锁不行,得换。柜台的抽屉没锁,得加。
后门的门栓太细,得换粗的。
窗户的插销松了,得修。
还有墙角那块地砖翘起来了,走路的容易绊倒。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脑子里。
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检查抽屉的滑轨。
滑轨松了,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
他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螺丝刀,那是小芳她们备着的,平时用来拧货架的螺丝。
他把滑轨的螺丝拧紧,试了试,稳了。
又把抽屉的锁扣重新调整了一下,搭扣扣上之后严丝合缝,不会再轻轻一拉就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检查插销。
插销的螺丝松了,插销歪着,关不严实。
他用螺丝刀拧紧,又活动了两下,顺了。
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他忽然想起在青山大队的时候,小芳也是这么一个人撑着。
他站在窗前,修着窗户的插销,脑子里却忽然想起青山大队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还没认她,她还不知道“付同志”就是顾大力。
他蹲在房顶上换瓦片,她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瘦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她叫他“付同志”,叫他“兴汉同志”,客客气气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那时候心里难受,可不敢说。
他曾经以为她只是苦,只是不容易。
现在他站在这里,忽然想明白了另一层事。
她当年一个人在乡下,替他照顾老娘,洗衣做饭端屎端尿,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他寄了离婚信,她连问都没问一声,按了手印,一个人带着铁妮守着那间破屋。
她不吵不闹,可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地里的庄稼她一个人种,铁妮的衣裳她一个人缝,老屋漏雨她一个人爬上房顶堵窟窿。
她不是不难过,她只是没时间难过。
她要干活,要养孩子,要活下去。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弯腰的人。
他以前觉得她不容易,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叫不容易,那叫韧。
不是他和铁妮那种力气大的蛮,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弯的劲。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可你就是觉得她不会倒。
他把插销拧紧,试了试,顺了。
直起腰,手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这些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几个女人能把供应社开起来,已经够能干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修修补补,她们不是干不了,是没空干,也不值当专门请个工人。
他来得正好。
他转过身,关了灯,往后院走。
经过她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还是没停。
回到仓库,躺在纸壳子上,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瘦瘦的,颧骨凸出来,可腰板直直的,风吹不动。
他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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