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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你会有报应的!你一定会有的!


军区总院的大门,白静静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在这道门里进出了十年。

从实习生到住院医,从住院医到主治,每一步都踩得比别人稳,比别人快。

她的名字贴在专家栏里,她的照片挂在光荣榜上,她的论文被科室里的人传阅学习。

她是白静静。白司令的女儿。总院最年轻有为的骨干。

论医术,她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手术。

论样貌,她站在哪儿都是焦点。

论出身,整个军区有几个能跟她比?

她曾经以为,这道门永远会为她敞开,永远会有人在她经过时笑着打招呼,永远会有实习生躲在角落里用崇拜的眼神看她。

可现在,她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这道门像一张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身后的调查组人员低声说:“白医生,请。”

“医生”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像讽刺。

白静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门。

一进去,她就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

挂号处排队的病人家属,扭过头看她。

走廊里推着治疗车的护士,停下脚步看她。候诊区坐着的老兵,抬起头看她。

甚至那个平时总在打瞌睡的门卫,都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她。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把一把扎在她身上。

不是好奇的目光,不是“这个人是谁”的目光。

是认识的目光,是知道的目光,是“原来你就是那个医生”的目光。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吧?”

“对,就是她,白司令家那个……”

“听说害死过人?”

“不是害死,是耽误了,让人等了四十分钟……”

“还有呢,前几天又让一个战士等,脾都切了……”

“啧啧,长这么漂亮,心这么黑……”

白静静的脚步顿了一下。

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低头。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怕了。

她扬起下巴,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眼睛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就当那些目光不存在,就当那些窃窃私语是风吹过。

她是白静静。她不能向这些人低头。

他们算什么东西?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属,没读过几天书的护士,一辈子也混不上个一官半职的小兵。

他们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越走越快,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哒,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走廊很长。

从大门到住院部,要穿过门诊大厅,绕过急诊区,经过一条连接通道。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那些目光一直跟着她,像粘在身上的蚂蟥,甩不掉。

快了,再走几步就是住院部,进了住院部就没那么多人了——

“就是她!!”

一声尖利的喊叫,像炸雷一样在走廊里炸开。

白静静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从斜刺里泼了过来。

“哗啦——”

从头浇到脚。

冰凉的、黏稠的、恶臭的液体,从她头顶倾泻而下,灌进衣领,浸透头发,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

白静静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股臭味——是粪水。

是粪水!

她张开嘴,想吐,可一动就有一股流进嘴里,恶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盆子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滚了几滚。

一个穿着旧花布衫的女人站在她面前,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你干什么!”白静静捂着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给我道歉!”

“道歉?!”

那女人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力气大得惊人。

“你个害人的医生!大家都来看!都来看啊!”

她扯着嗓子喊,整个走廊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就是她!四年前!四年前她为了给领导量血压,让我弟弟在手术室等了四十分钟!”那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可手一点都不松,“我弟弟孙援朝!通信连的!他才二十三岁!”

白静静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援朝。

那个名字。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来的手术,晚了!”那女人哭喊着,“下了手术台,他活了一年,可那一年是什么日子?疼!天天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疼得吃不下饭!疼得瘦成一把骨头!最后呢?最后还是没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他!我要你偿命!”

她另一只手也揪上来,扯着白静静的头发往外拽,指甲往她脸上抓。

白静静疼得尖叫,拼命挣扎,可那女人像疯了一样,根本挣不开。

周围那么多人,没一个上来拉架。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有的人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

不是因为那女人的疯狂,是因为白静静身上的臭味。

粪水的臭味。

那臭味太冲了,冲得人想吐。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就像没有人愿意靠近一坨屎。

白静静被那女人揪着头发在地上拖,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和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她张开手想还击,指甲刚碰到那女人的脸——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调查组的人。

“白医生,冷静。”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稳,手劲却大得她挣不开。

白静静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打我!你没看见吗?!你拉着我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只是抓住她不放。

那女人的手还揪着她的头发,指甲又在她脸上挠了两下。

疼。

疼得钻心。

白静静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委屈的哭,是绝望的、崩溃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哭。

调查组的另一个同志上前,好容易把那女人的手掰开,一边掰一边劝:

“孙定香同志!孙定香同志你冷静!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你要相信组织!我们正在调查当年你弟弟的事情!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那女人被拉开,还拼命往前扑,“四年前就说给交代!四年了!交代在哪儿?!我弟弟的骨灰在哪儿?!她的命在哪儿?!”

“孙定香同志!”

调查组的人提高了声音,终于把她拦住了。

那女人喘着粗气,瞪着白静静,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哭着,喊着,最后还是被两个赶来的保卫兵架着,慢慢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冲白静静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你会有报应的!你一定会有的!”

人群慢慢散开,但那些目光还在。

白静静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上好几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血珠。

粪水的臭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熏得她自己一阵阵干呕。

调查组的人站在旁边,捂着鼻子,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廊那头,护士长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旧床单:“快,快把她弄到盥洗室去!这味儿……这味儿没法待!”

白静静被两个人架起来,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拖着往盥洗室走。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瘸一拐。

路过那些人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小声说:

“活该。”

她低着头,没敢看。

盥洗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浇在身上,冰得她直打哆嗦。

她一遍一遍地冲,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消毒液倒了一瓶又一瓶,可那股臭味像是长在她身上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的抓痕像几条红色的虫子,眼睛肿得像桃,嘴唇发白,身上穿着湿透的、散发恶臭的衣服。

这是她吗?

是那个曾经被所有人仰望的白静静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又打开水龙头,继续冲。

冲不掉。

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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