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赵猛,你知不知道,顾大力比你高半级?
“饭好了没?”杨小芳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快了快了。”铁妮站起来,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娘,俺盛一碗,你尝尝。”
她舀了一碗稠的,端到杨小芳面前。
杨小芳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却没急着喝。她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红薯块,忽然问:
“妮儿,你爹……他平时在部队,能吃上热乎饭不?”
铁妮愣了一下。
娘问的是“爹”,不是“付叔叔”。
她心跳漏了一拍,小心地回答:“应该能吧。部队有食堂。”
“哦。”杨小芳点点头,喝了口粥,没再问。
铁妮站在原地,看着她娘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娘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那晚娘说的话。
“你爹要是真的还愿意和娘重新开始,不是可怜,不是凑合,是真的把娘当个人,当个能和他并排站着的伴儿——那娘愿意。”
铁妮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
她想,也许快了。
也许娘心里的冰,正在慢慢化开。
院子里,顾大力搓完麻绳,站起身,在井台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土坯房上,洒在那圈他刚补好的院墙上。
半个月了。
他蹲在井台边,点了根烟。
平时他戒了,今晚不知怎的,心里乱,想抽一根。
今天下午,桂花婶那一声“大力”,喊得他心都悬起来了。他当时不敢看小芳,只看见她站在檐下,拄着拐杖,一动不动。
后来小芳一天没怎么说话。
是想起什么了吗?还是只是被那一声喊惊着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怕一开口,又把她推回那个“付同志”的壳子里。
好不容易半个月,她看他眼神不再那么生疏了,偶尔也能多说几句话了。
他不敢冒险。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着那圈补好的豁口。
新垒的土坯和老墙颜色不一样,但他知道,再过几个月,晒一晒,淋几场雨,颜色就一样了。
有些事,大概也是这样。急不得。
他转身,往堂屋走。推开门,热气扑面,红薯的香味让他胸口一暖。
铁妮正端着碗喝粥,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付叔叔,吃饭了。”
杨小芳也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顾大力觉得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还没等他细看,她已经垂下眼,轻声说:
“兴汉同志,辛苦了。坐下吃吧。”
还是“兴汉同志”。
顾大力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又落了回去。
他点点头,在小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埋头喝起来。
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得很近,却又隔着点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爬高。
老屋里的安静,和三百公里外分院办公室里那通电话的忙音,隔着夜色,各自流淌。
没人知道,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正在某个布满灰尘的档案袋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拆开它的人。
也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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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猛从分院赶回军区,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廖军长办公室。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廖军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面前摆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早没热气了。
看见赵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赵猛没坐,立正敬礼:“首长,我回来了。”
廖军长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他一眼:“电话里说得不细。坐下说。”
赵猛这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把今天在分院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那个叫孙大勇的战士脾破裂,到白静静先给首长看胸闷;从暂停白静静处方权,到四年前那个通信兵孙援朝的旧事。
他说到孙援朝的姐姐抱着遗像哭三天时,声音沉了几分。
廖军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搪瓷缸,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才开口:
“赵猛,你知不知道,顾大力比你高半级?”
赵猛一愣,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廖军长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顾大力,正团级。他的检举,加上我这个军长的推动,最后的结果,你也看见了——白静静下放分院,记过,锻炼。仅此而已。”
赵猛的眉头皱起来。
廖军长继续说:“你以为你暂停她的处方权,要求重查孙援朝案,这事儿就能翻过来?白静静她爹是谁,你清楚。她妈是干什么的,你打听过没有?”
赵猛没吭声。
“她妈吴慧芳,是军区总院前副院长,退休好几年了,可关系还在。她那些学生,现在都在各个科室当骨干。你以为四年前孙援朝的案子为什么压下去?为什么定性为‘意外事故’?是因为真的查不出来吗?”
廖军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猛:
“是因为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不止一个招呼。是一串人,一张网。”
他转过身,看着赵猛,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看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又像看一个值得托付的老部下:
“赵猛,你是个好样的。今天这事,办得硬气,像个军人。但我要提醒你,这事儿,可能达不到你想的那个预期。甚至可能,你白忙活一场,最后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赵猛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
“首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砸进土里的桩子,“你说的这些,我明白。”
廖军长看着他。
“白静静她爸是司令,她妈有关系,她背后有人,这些我都知道。”
赵猛一字一句地说,“可是首长,我亲眼看见那个叫孙大勇的战士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等死。他的战友差点给白静静跪下。那个通信兵孙援朝,他姐姐抱着遗像哭三天,这事儿我记着了。”
他抬起头,看着廖军长:
“这颗钉子有多硬,我都得撬一撬。撬不动,是我的本事不够,我认栽。撬动了,是老天有眼。”
廖军长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赵猛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无赖:
“首长,俺嘴上这么说,可私底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私底下,你还得暗中帮俺啊。俺一个人,再怎么硬气,也就是个作训科长。
有些门路,有些关系,俺摸不着。首长,你不一样,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谁是怎么回事,你门儿清。
俺在前面冲,你在后面给俺看着点后路,别让人把俺阴沟里翻了,行不?”
廖军长看着他,半晌没吭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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