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兴汉同志……刚才……刚才他们叫你……大力?
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瘦长脸的男人挤开人群,朝着车子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件皱巴巴灰布衫,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还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样子。
是顾大力的一个远房堂叔,按辈分铁妮该叫三爷爷。
这人早年间也出去闯荡过,没混出啥名堂又回了村,平时在村里属于那种有点小精明、爱占便宜、又有点怕事的。
他走到车边,也不看刚从车里被顾大力小心抱出来的杨小芳,也不看绷着小脸下车的铁妮,
只顾对着顾大力,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
“大力啊!你可是不知道!你不在家这些年,可把你叔我惦记坏了!
这回小芳和铁妮这娘俩,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找你,可把俺们急坏了!村长发了话,俺们这些做长辈的,能不上心吗?
俺可是带着人,把附近几个公社都跑遍了!县里也托人去问了!这大热天的,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整整找了一个月啊!好在老天开眼,人找着了,活着回来了!
你这当家的,可真该好好谢谢俺们,下点礼才行啊!”
他唾沫横飞地说着。
眼神却滴溜溜地在顾大力身上和那辆吉普车上打转,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出了力,你顾大力现在看着混得不错,得表示表示。
顾大力抱着杨小芳,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堂叔,知道他的为人。
这一个月?
王长贵信里都没提这堂叔出过力,恐怕也就是跟着村长安排的队伍,出去做做样子,甚至可能连样子都懒得做。
现在倒来“表功”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杨小芳,在听到那声“大力”时,身体明显一颤。
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抱着自己的这个“付同志”,又看看那个口口声声喊“大力”的远房堂叔,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惊疑。
大力?付同志?他们……在叫谁?
铁妮站在车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娘脸上那熟悉的、因为认知混乱而即将浮现的慌乱和痛苦,
又看到那个所谓“三爷爷”那副令人作呕的邀功嘴脸,一股怒火混合着保护欲,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不能让娘在这个时候受刺激!
更不能让这个虚伪的家伙得逞!
她猛地转过身,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冲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堂叔,用尽全身力气,清脆又尖锐地大喊一声:
“顾老三!!!”
这一声喊,用了大名,没带半点尊称,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连那堂叔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时在村里闷不吭声、受尽白眼的丫头,敢这么叫他。
铁妮往前跨了一步,仰着小脸,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烧着清晰的怒火和鄙夷,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你少在这儿放屁充好人!找俺和俺娘?俺和俺娘在村里的时候,你啥时候正眼瞧过俺们?
俺娘病得爬不起来,俺去你家想借碗米汤,是谁把门摔得震天响,说怕晦气?!
俺要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俺能背着娘去找爹吗?!
在村里的时候你都不管俺,俺走了,俺用得着你去找吗?”
她的小胸脯剧烈起伏,手指指着那堂叔瞬间涨红的脸:
“现在看俺爹回来了,有车了,你就跑来充长辈、表功劳、要好处?!你还要脸不要?!
俺告诉你,真正的恩人,是给过俺饼子的桂花婶,是给过俺糖水的孙奶奶,是偷着塞给俺炒黄豆的李嫂子!是给俺钱的村长和春草嫂子!
不是你这种见风使舵、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想要礼?下辈子吧你!”
这一番话,又快又狠,条理清晰,直接把那堂叔虚伪的面皮扒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点算计和不堪。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也都一个个低下了头。
那堂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铁妮“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狼狈地一甩袖子,钻回人群里不见了。
铁妮骂完,胸口还在起伏,但她没忘记正事。
她立刻转过头,看向抱着娘的顾大力,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顾大力早在铁妮开口怒斥时,就明白了女儿的意图。
她是用激烈的冲突转移小芳的注意力,打断她对“大力”称呼的疑惑。
他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激。
女儿在保护她娘这件事上,反应总是这么快,这么决绝。
他接收到铁妮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趁着杨小芳还在因铁妮那番怒斥而愣神,没来得及细想“大力”称呼的关口,
抱着她,两个大步就跨过了残破的院门,踏着及膝的杂草,径直朝着那两间紧闭房门的老屋走去。
铁妮也立刻跟上,动作麻利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顾大力抱着杨小芳闪身进屋,铁妮紧跟着进去,反手“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老旧的门板并不严实,但这一声响,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将门外所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目光和议论,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和霉味。
顾大力就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杨小芳。
铁妮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
杨小芳似乎终于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付同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又看了看这间熟悉的,属于她和“顾大力”的老屋,眼睛里重新聚起浓浓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兴汉同志……刚才……刚才他们叫你……大力?”
铁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大力抱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他迎着小芳困惑的目光,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
那之前的伪装全完了,小芳能承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吗?
尤其是在这刚刚回到充满痛苦回忆的老屋的时候。
说不是?继续骗下去?
可他还能骗多久?又怎么忍心继续骗?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铁妮忽然走上前,拉住了杨小芳的手,
她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打岔:
“娘,你听岔了!他们是叫俺爹呢!肯定是听说俺爹的战友送咱回来,以为俺爹也一块儿回来了,才那么喊的!你看看这屋子,灰都多厚了,咱们快收拾收拾吧,晚上咋住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死死盯着顾大力。
里面是清晰的警告和催促:配合我!别露馅!
顾大力看着女儿焦急的眼神,又看看怀里小芳的脸。
虽然依旧有迷茫,但似乎被铁妮的话暂时带偏了注意力。
心中剧痛,却只能顺着铁妮的话,艰难地点头,声音沙哑:
“嗯,铁妮说得对。他们……是误会了。嫂子,你先坐下歇歇,这屋子……得好好收拾。”
他小心地将杨小芳放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旧木板床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杨小芳坐在床上,环顾着这间她生活了多年,又离开了许久的屋子,眼神慢慢变得空茫,
似乎又沉浸在了对过往的追忆或对现状的茫然中,
没有再追问那个称呼的问题。
铁妮悄悄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
顾大力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失忆的妻子和早熟的女儿,看着这满屋的荒凉和尘封的往事,感觉自己也像被埋在了这厚重的灰尘之下,喘不过气。
回家,只是第一步。
而如何在这片充满记忆与伤痕的土地上,重新揭开真相,面对过往,求得原谅……
前方的路,似乎比来时那泥泞的黄土路,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乡亲们未曾散去的议论声。
而门内,一场无声的、更加复杂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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