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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个月的杳无音讯……村里的寻找和担忧


军区,顾大力的办公室。

灯亮着,桌面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封拆开的信。

信封是那种印着红色抬头“红星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公用信封,落款处用钢笔写着“青山大队王长贵”。

顾大力已经回来两天了。

他先去了廖军长办公室,把省城中心医院的初步诊断结果和杨小芳选择性遗忘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没掩饰自己的责任,也没回避白静静违规用药的事实。

廖军长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时,力道很重。

“情况我知道了。”廖军长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很沉,“小芳同志的治疗是第一位。白静静的问题,我已经让保卫处和卫生处联合启动调查,她人还在首都,等她回来,第一时间控制谈话。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顾大力立正:“是!”

廖军长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铁妮那孩子在医院陪着?也好。你这边……该做的准备做起来。白家那边,我去打招呼。”

这“打招呼”三个字,含义很深。

顾大力明白,廖军长这是要直接对上白司令,为他顶住最初的压力。

他喉咙哽了一下,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又敬了个礼。

从廖军长那里出来,他去了卫生处。

调阅了白静静经手过的,所有与自己以及杨小芳相关的病历和用药记录副本。

尽管他知道关键的部分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但流程要先走。

又去政治部,打听了关于干部休年假的具体规定和审批流程。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通信员小赵就送来了这封信。

看到“红星公社青山大队”那几个字时,顾大力的心就莫名一跳。

撕开信封,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材料纸,字迹有些歪斜,但写得很用力,透着一股乡下老文书特有的、谨慎又试图表达清楚的劲儿。

“大力侄儿:”

“见信如晤。按理说,你们城里军区的事,俺不该多嘴。但有件事,憋在心里一个月了,实在是不踏实,想了想,还是得给你写这封信。”

“一个月前,大概就是阴历七月初八那天,铁妮那丫头,找俺开介绍信。说是要去找你,去军区。她娘当时……唉,说是不大好了,腿摔断了,发着烧。铁妮那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神跟狼崽子似的,盯着俺。”

顾大力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瘦小的女儿站在长贵叔门口,仰着倔强的小脸,求一张能通往希望的路条。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

“俺……俺当时没给好脸。大力,你也知道,自从你和俺说了那话。俺就觉得她对不起你。所以俺没同意,撵她走。”

“可那孩子……太拗了。后来,俺实在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也怕她娘真死在外头,传出去不好听。俺就……就给她开了张介绍信。”

顾大力快速往下看。

“但是,俺留了个心眼。信俺开了,写了事由,签了名,可大队的公章,俺没给她盖。

俺寻思着,一张没盖章的介绍信,她走不了多远。俺还给了那丫头一块钱。

她个七岁娃,带着个病人,花完一块钱,肯定得折回来。

到时候,俺再想办法,好歹……好歹给杨小芳看看病,别真死在外头。”

看到这里,顾大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对王长贵最初冷漠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后怕。

没盖章的介绍信……王长贵以为能拦住她们。

可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顾铁妮。

一个能背着母亲徒步几百里,能在军区哨兵面前,举起岗亭的孩子。

规矩,拦不住绝境中爆发的生命力。

“可谁知道,那孩子拿了那张废纸,背着杨小芳,真就走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头几天,俺还觉得她们肯定在县里就待不下去了。可等了十天半个月,没音讯。俺心里头开始打鼓,托人去县里汽车站问,去卫生院问,都没人见过那么一对母女。又托了去省城拉化肥的拖拉机手留意,也没有信儿。”

“大力,这都一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俺这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那是两条人命啊!就算杨小芳有千错万错,那铁妮总是个孩子!还是个那么……那么有股子狠劲的孩子!”

信写到这里,字迹有些凌乱,透出写信人的焦灼和愧疚。

“俺知道,你肯定不想再沾她们娘俩的事。可……可俺没办法了。俺就是个大队支书,能耐就到这儿了。

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给你写这封信。万一,万一她们真是去找你了呢?万一她们在军区呢?

大力,看在铁妮那孩子好歹叫你一声爹的份上,看在……看在她娘跟你也做过一场夫妻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忙找找?给个准信儿也行,让俺这心里头踏实点。”

信的内容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

但下面还有几行字,墨水颜色更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添上去的。

“大力,还有句话,俺憋了好几年了,今天也一并说了吧。”

“铁妮那丫头,这些年,在村里头,是吃着百家饭、受着白眼长大的。可这孩子,性子硬,骨头也硬。她越长,那眉眼,那股子拗劲,还有那身怪力气……俺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

王长贵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俺越看越觉得,铁妮那孩子,像你。像极了小时候的你。倔,认死理,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

“大力,你摸着良心,再好好想想。”

“七年前的事,你真的就那么确定吗?那孩子……真的就不是你的种吗?”

最后这个问句,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猛地扎进顾大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不是疑问,是质问。

是一个看着顾大力长大,也看着铁妮长大的老辈人,基于七年观察,发出的最沉重的质疑。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日期。

顾大力捏着信纸,僵在椅子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家属院里零星亮着灯,远处传来熄灯号的隐约旋律。

他却像一尊雕塑,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王长贵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盖章的介绍信……一个月的杳无音讯……村里的寻找和担忧……

还有最后那句:“那孩子……真的就不是你的种吗?”

这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了。

廖军长说过,苏白暗示过,他自己在看清铁妮那肖似自己的眉眼和性子时,也早已动摇了无数次。

但来自老家,来自知晓当年一切背景的王长贵的亲口质疑,分量截然不同。

它不仅仅是在质疑铁妮的血缘,更是在无情地拷问他顾大力这七年来,所坚信的那个“事实”的根基。

那个他因记忆残缺而构建起来、却导致妻女陷入深渊的“事实”。

如果连这个根基都是错的……

那他这七年的怨恨、冷漠,对妻女的抛弃,算什么?

他因为那个“错误事实”而对杨小芳造成的伤害,又该用什么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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