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狼饿了会吃人
唐松“醉酒”昏睡过去,一桌子的人谁也没说过来扶他进屋。
——不说扶他进屋休息,扶他起来也是好的啊!
冬月的天气本来就冷。
昨天又刚下过一长场,苏麦禾虽然将院子内的积雪都清扫到了墙角下堆着。
可是白日里出了太阳,积雪多少融化了一下,雪水就难免要流向院子各处,以至于院子里面的路面还是有些湿漉漉的。
而太阳落山,温度降下来,这些融化后的雪水,又凝结成冰了。
也就是说,唐松现在是趟在结了层薄冰的地面上。
更要命的是,苏麦禾今天给他们准备的菜品中,有一道酸菜鱼。
足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青鱼,苏麦禾将大鱼肚腹那里肉厚实地方削下来切成薄薄的鱼片备用,鱼头和鱼骨用猪油煎出金黄色,再放入葱姜蒜和黄酒去祛除鱼腥味,然后倒入酸菜一块翻炒,炒出香味后,再倒入烧沸了的开水。
如此小火慢炖小半个时辰后,原本清亮的鱼汤就变成了奶白色。
这个时候,将鱼头鱼骨和酸菜,盛出来转移进大汤碗中,锅中只留鱼汤,下入腌制好的鱼片。
待鱼汤二次烧开,便可将鱼汤连同鱼片,一块转移进大汤碗中。
鱼头鱼骨和酸菜垫底儿,鱼片在上,往铺满鱼片的汤面上依次撒上一层干煸过的红辣椒段儿,一把碧绿的葱花,一小把白芝麻,再将一大勺烧的滚开的热油浇上去,香味能飘出几里远。
按理说,葱花之上再铺一层青花椒,滋味会更加浓郁。
可惜家中没有。
不过即便缺少了一味辅料,苏麦禾做出来的这道酸菜鱼味道依旧不差。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一众大小管事们吃得赞不绝口,连锅底的酸菜叶子都没放过。
大冬天的,众人硬是吃出了一身的热汗。
因为这身热汗,唐松脱下了身上的棉衣。
如今他身穿单衣,又躺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寒意就跟长了牙齿的小虫子似的,啃咬着他的肌肤,拼命地要往他骨头缝里钻。
真正酒醉之人,或许还感觉不到这份蚀骨的寒意。
问题就在于唐松不是真醉,而是装醉。
冷啊!
太冷了!
屋里那群王八羔子,好歹把他扶到暖和点的地方去啊!
唐松在心里面大骂。
因此,当听到六子跟司少亭请示,要不要送他回去时,他恨不能爬起来代替司少亭说要。
可惜,他醉了,他现在只能像无知无觉的尸体一般,硬挺挺地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司少亭并不想让六子送人回去。
这个叫唐松的狗东西,先是出言离间他和沈大哥之间的关系,一计不成又想出让沈大哥舞剑助兴的法子羞辱沈大哥,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这狗东西又开始装起酒醉来。
没错,不光是苏麦禾,其实屋内大多数人了,都瞧出了唐松是在装醉。
这也是他们没有起身扶人的原因。
一是不屑。
二是不敢。
毕竟司少亭还在他们这一桌坐着呢。
谁也不敢笃定地说司少亭不会为了他的沈大哥发作唐松,万一他们去唐松,让司少亭误会了,那他们岂不是也要跟着受牵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往自己身上惹麻烦呢?
大家心里面都这样想,司少亭则想冻死唐松。
因此,在听到六子前来请示他要不要把唐松送回去休息时,司小公子险些没忍住跳起来踢人。
这个没眼力劲儿的小六子,白跟在他身边混这么些时日了,一点儿揣摩主子心意的本领都没学到!
坐他边上的沈寒熙眼疾手快地将他摁住。
“醉成这样,确实应该送回去好好休息才是。”
他坐的这个位置,眼睛一抬,就刚好能看到厨房那边的情形。
他看到苏麦禾本来是站在厨房门口的,目光冷冷地望着“醉倒”在地上的唐松,丝毫没有紧张担忧之色。
然而下一瞬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寒冷变成了狐狸般的狡黠。
然后小狐狸去找六子,跟六子说了番话,抱碗吃饭的六子先是满脸愤慨,然后眼睛大亮,接着拍着胸脯用力点头,似乎在跟小狐狸保证什么。
再然后,六子就跑过来请示问要不要送唐松回去休息。
他觉得六子突然跑过来请示司少亭,应该是受了小狐狸的授意;可是再纵观小狐狸之前的行事风格,他觉得这番好意背后肯定还藏着其他东西。
好巧,他也看唐松这个几次三番刁难他的人不爽。
他的手下有千千万万个将士。
像唐松这样的小兵卒,还不值得占用他的记忆。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是他沈大哥的话,司少亭是绝对不会反驳的。
他挥手让六子赶紧把人送回去。
六子得了令,连忙颠颠的跑出去扶唐松。
天可怜见,唐松听见这话时,激动的都快要哭了。
然而下一刻,唐松就真的要哭了。
因为六子跑过来扶他时,一只脚不小心猜到了他的手背。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
司少亭吃得圆滚滚胖乎乎的,六子也不遑多让。
而且他比司少亭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光是这幅体格本身的重量,就够唐松喝一壶的了。
何况六子还特意加重了脚掌下的力道。
他这一脚踩下去,唐松只觉得自己五根手指头,起码被踩断了四根不止。
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地想要惨声大叫。
然而还不等张开嘴叫,六子先开口说道:“对不住啦大人,小的没看清楚脚下……不过还好大人您现在醉得人事不醒,小的听人说了,酒醉不醒的人,身体是无知无觉的。”、
唐松:“……”
他还能再说什么?
他只能咬碎牙齿深深又咽下到了嘴边的惨叫。
好在六子很快就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并且背到了背上去。
来自冰冷地面上的彻骨冰寒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体的温度。
唐松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不用再受折磨了。
结果他这口气才刚松开一半,忽然——
砰!
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院门上。
唐松:“……”
哪怕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眼前金星直冒。
接下来,六子背着唐松,又在路过河边时,不小心脚滑摔了下。
唐松从他后背上翻滚下来,直愣愣地摔进了运河里。
虽然六子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人从河里捞了出来。
但是捞出来的却是一个湿漉漉的人。
等六子一路波折不断地把唐松送回住处,唐松被河水打湿的发梢都结出冰渣子了。
当天夜里,唐松就发起了高热。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挣扎着让人送他回城。
这一回,便再没在码头上露过面。
这个时代,医术水平落后,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便能轻易地夺去一个人的性命。
苏麦禾不知道这位名唐松的管事是死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没再出现。
反正她挺高兴没再看到这人出来蹦跶。
又过两日,苏麦禾的小食摊子正式挂牌子营业了。
名字就叫苏氏盒饭。
“什么叫盒饭?”
“不知道啊,头一次听到这种名字。”
所有人都在好奇什么叫盒饭,很多人都以为这个叫盒饭的东西,大概是一道菜名,也有可能是像汤面混沌一类的吃食。
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吃食,味道肯定不会太差就多了。
因为小食摊子距离他们做工的码头不过百余丈的距离,烟筒里冒出炊烟,炊烟里带着香味,那香味再让风一推,就跟归巢的倦鸟儿一样往他们鼻子里面钻。
官府提供给他们的饭菜,虽然菜名里面带着肉,可整片的肉他们是一次也没吃到过,顶多哪天幸运点,能从寡淡没滋味的菜汤里面,捞出几粒肉末子。
连续吃了十来天这样的刮油菜,大家嘴里面都能淡出鸟来了。
此时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浓郁肉香味,大家的肚子里面都打起了大鼓。
随之而来的是干劲儿十足。
赶紧干。
把活干完,就能去吃那什么盒饭了!
在这种信念的加持下,大家都干劲儿十足,河泥一锹一锹的往岸上抛,搬运重物的人脚底生风,砸木桩的人口号喊的震天响。
可自从码头开工那天气,这些人就跟霜打的白菜一样,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软绵绵的活似骨头没有发育硬实一般。
可是再看看今天,一个个都力大的能扛起一头牛。
最主要的是,今天经常都没有人偷奸耍滑磨洋公。
管事手中的鞭子捏了一上午,竟然都没有找到落下去的机会。
陈武惊讶了,跟沈寒熙嘀咕:“这些人,今天怕不是吃了十全大补丸吧,怎么一个个的这么有干劲啊?”
他们这些管事人不跟役夫一锅吃饭,所以到目前为止,陈武还没有尝到肚子里没有油水的滋味。
自然也就无法跟好些天没吃过一顿像样饭菜的役夫们感同身受。
他并没有将役夫突然迸发出来的活力,跟空气中弥漫的菜香味联系到一块儿去。
沈寒熙腿脚不便,再加上陈武的有心照拂,他不用下河堤挖泥,而是在岸上做不用来回奔走的统计活。
听见陈武的话,他放下笔,眯眸看向那块“苏氏盒饭”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他写的。
他指着那块招牌,对陈武道:“大人您看,那是什么。”
陈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答道:“苏娘子的食摊招牌啊。”
苏娘子要在码头上开个小食摊子,这是他们大家早就知道了的事。
并且决定看在司家小公子主动请他们吃席拉拢关系的面子上,给苏娘子大行方便之门。
主要是,苏娘子的厨艺是真的好,苏娘子要是在码头上干吃食生意,他们也能跟着享享口福不是?
要知道,虽然他们的饭食中不缺肉吃。
但也仅仅是有肉吃而已。
要说饭菜的味道如何如何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偏偏这么个小地方,连个酒楼食摊都没有,他们想出去打野,都还得骑马往二十里外的城里酒楼跑。
属实不方便的很。
要是码头上有个厨艺极好的厨娘……呃,等等!
想到什么,陈武猛的瞪圆眼睛,像他们这样日常不缺肉菜吃的管事,都馋苏娘子的厨艺。
那,那些菜汤里面连肉末子都见不得几粒的役夫,岂不是更馋得慌?
要知道,这些役夫,其中很大一部分以前都是官老爷,都是那种一顿饭要吃上好几道菜的主儿,几时过过这样连肚子都吃不圆的苦日子?
他将视线从招牌上收回,闻闻空气中飘忽着的菜香味,再看看码头上干劲儿十足的役夫们,终于将这些人突然迸发出来的干劲儿,跟苏麦禾的小食摊子联系到了一块儿。
他啧舌道:“真是没想到啊,为了口吃的,人能脱胎换骨到这种地步。”
沈寒熙见他明白过来,再次点拨他道:“要想马儿跑得快,首先就得给马儿喂足草料。”
役夫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才能将码头修建得漂亮。
码头修建得漂亮,那么负责码头修建事宜的陈武等人,才会受到上头人的夸奖。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陈武几乎是立刻就领悟到了沈寒熙话中的深意。
看来以后,他得更加照顾苏娘子的小食摊子了。
这天上午,役夫提前半个时辰干完了往日整整一上午才能干完的活。
收工的铜锣声一敲响,众人便一窝蜂地往苏麦禾的小食摊子这边跑来。
只有零星几个囊中实在拿不出钱的人,才抱着自己的饭碗,有气无力地蹲在往日发放饭菜的地方,等着官府送免费的饭食过来果腹。
苏麦禾想到过自己的食摊生意不会差。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食摊生意一开张就会这么好,竟然把码头上一大半的人全都吸引过来了。
瞧着往这边飞奔而来的人群,苏麦禾忽然有种恍惚感,感觉朝她本来的不是人群,而是狼群。
还是一群饿了许久,眼睛里都能冒出绿光的饿狼。
而狼群饿极了,是能把人给吃掉的!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苏麦禾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她连忙从窗口那里探出头去,对站在外面的大丫道:“大丫,快把弟弟妹妹带进来,别站在外面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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