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悲伤无声,但震耳欲聋
乔乐伊看小姑娘对爷爷即将死亡还能接受,又听阿灯说没多少时间了,于是退出去,把空间留给小姑娘和老人家。
“你要是有什么话,跟他说说,他能听到。”
小姑娘沉沉点头,拉着自己爷爷的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乔乐伊坐在院子里,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阿灯找了一个位置晒太阳。
咯吱。
门推开。
小姑娘走了出来。
她眼眶通红:“我爷爷,走了。”
当鞭炮在村里响起的那一刻,只要在家的乡亲陆陆续续赶来。
小姑娘看着,却不见爷爷的聋哑人好友。
她有些担心。
乔乐伊提灯照魂,老爷子的魂魄渐渐从身体上坐起来,乔乐伊询问他有什么心愿或者执念,老爷子只是沉默了很久,叫了一声“娃娃。”
娃娃,是小姑娘的小名。
老爷子坐在床上,说话口音很重,但乔乐伊莫名能听懂他的意思。
“娃娃没结婚。”
“我担心。”
“她要是不结婚,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被人欺负怎么办?”
“我生病后,娃娃就辞职了。”
“我不想拖累她。”
“她应该像是天上的鸟,往高处飞。”
“还有大聋,他老了,打不过那些欺负他的人来,又没个家人,要是受欺负了,怎么办?”
老爷子絮絮叨叨,乔乐伊认真听着,忽然,外面传来惊呼和喧闹声。
然后就是铁盆落地的声音。
老爷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颤了颤。
“张爷爷!张爷爷你不能进去!”
小姑娘的声音十分急切,但房门还是被砸得邦邦响。
乔乐伊吓了一跳,生怕有陌生人闯进来,看到了宫灯和奇异的灯光。
老爷子忽然出声,看向乔乐伊的表情带着几分恳求:“帮我传几句话吧,小姑娘。”
娃娃死死抱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那老头嘴里呜呜的,眼眶通红,表情急切,他用力砸门,旁边一个大铁盆里装着的公鸡落到地上,鸡叫声和砸门声交织在一起,发出很大的动静。
“张爷爷!”
小姑娘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声音在颤:“爷爷已经没了!已经没了!”
“他没了!没了!”
张老头听不见,他只是急切和恐慌地想要把门砸开。
终于,门开了一条缝。
张老头破门而入,乔乐伊差点被门板砸到,但好在阿灯蹲在后面挡了一下,倒是没真砸到乔乐伊身上。
但看到张老头进来后,乔乐伊连忙把门重新关上。
小姑娘在外面急得不行,乔乐伊隔着门安抚:“别担心,里面有我呢。”
张老头闯进来后,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乔乐伊,反而愣愣看向床上老爷子的尸体。
许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那张干瘦的老脸上嘴巴张开,呜呜地发出气声。
他缓缓走到老友的尸体旁边,颤抖着手,抓住了那双干瘦的手。
张老头似乎终于认清了,老友已经死了。
死了。
他十分痛苦,但从始至终嘴里只有压抑的呜呜声,还有喉咙发出的气声。
他紧紧握着老友的手,眼泪像是沉默而决堤的洪流。
乔乐伊侧脸,不忍去看。
宫灯散发的光芒下,张老头没有看到,在他身旁,老友的魂魄眼眶通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老头似乎有很多话说,他双手对着尸体比划,时不时恼恨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悲伤,震耳欲聋。
老爷子的灵魂看着老友,他似乎能看懂老友的手语。
“我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你前两天晚上拿着刀守在门口,是听说小鬼晚上来勾魂,你怕我魂被勾走,所以才守着我。”
张老头手指比划,阿灯看着,金色的瞳孔有些不忍地翻译:“我只有今天白天不在。”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听说,公鸡血能克勾魂小鬼,我想买一只大公鸡,晚上放在铁盆里,和我一起守着你。”
“对不起,我不该去集市。”
“我应该守着你。”
张老头悲伤又颤抖地对着老友的尸体比划,他手指颤抖,还重重捶着自己的胸口,乔乐伊连忙上前,拉住老人家。
张老头已经哭得喘不过气,他浑身都在颤抖。
乔乐伊一直觉得,她始终是无法直视老人的哭泣。
那种被年岁压抑的悲伤和委屈的爆发,是最无法安慰也安慰不了的。
乔乐伊看他哭,自己也哭。
她看向老爷子,见老爷子哭着用手比划,但老友看不到,于是慢慢学着老爷子的动作,用手语对着张老头比划。
终于,张老头看到了乔乐伊的手。
乔乐伊学着老爷子,跟痛苦的老友告别。
【你别哭。】
【人迟早有那么一遭。】
【大聋,你不要责怪自己,我走得很安稳,临走前有你和娃娃陪着,我很知足。】
张老头嘴唇颤了颤,对着乔乐伊比划,喉咙里呜呜的:“你走的时候,难受吗?”
【得病了很难受,我走的时候也很难受,但我解脱了。】
张老头张了张嘴,眼里闪过不舍和悲伤:“你没了,没有人和我说话。”
“没人和我喝酒。”
【我知道,对不起,如果可以活久一点,我还想跟你多喝几次酒,还想看着娃娃结婚,我有一次做梦,梦到娃娃结婚,老伴还没死,我们仨端着娃娃敬的酒可开心了。】
张老头又呜呜了几声,他似乎想要比划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混浊的眼泪从他老迈的脸上划过,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老爷子比划【以后娃娃的压岁钱,你替我给吧。】
【老家伙,好好活着。】
张老头又擦了擦眼泪,颤抖着手比划:“好。”
“等我下去了,我们再一起喝酒聊天。”
三天后,老爷子下葬。
老爷子下葬的那天,张老头穿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忙里忙外,尽心尽力。
日落西山,乔乐伊看向娃娃和张老头:“天要黑了,回家吧。”
娃娃擦了擦眼泪,伸手去扶张老头。
张老头后来又拎着吃的去了坟头。
他拿了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切了二两肥肥的卤肉。
打着手电筒,坐在坟头一边喝酒,一边沉默地看着坟堆。
终于,酒喝完了,他该下山了。
“老兄弟,我以后晚上还来找你喝酒聊天。”
晚上,你应该,能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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