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活下来的是黎长生,还是许秋收
黎长生老先生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老伴坐在旁边逗弄小狗,看起来十分惬意。
许兰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乔乐伊一起走了进去。
许兰花很快跟两位老人说明了情况。
不同的是,那位叫做黎长生的老先生并没什么反应,只是乐呵呵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词,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异常。
倒是老太太听完许兰花的话,愣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自己呓语的丈夫,叹息一声,招呼两人进屋。
她给两人倒了水,然后陷入了回忆。
“长生从战场回来后,脑子就不太清醒。”
“一会知道自己叫黎长生,一会说自己叫许秋收。”
“我们当时看他能活着回来,哪里管他是疯了还是傻了,能活着回来就是好的。”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他脑子清醒的时候,时不时会念叨,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翻译员炸了,什么都不剩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翻译员是谁,但他一边说一边哭,嘴里念叨:回去要回去,翻译员碎了,回不去了。”
“后面他总是又哭又笑,一旦追问,他就越来越疯。”
“到了后面,叫他黎长生,他都不会答应,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许秋收,明明眼睛好好的,他就是要戴那眼镜,眼睛烂得不成样子,是我们专门找人一遍遍修好的。”
老太太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倒底遭遇了什么,但听了许兰花说的关于宁宁的事情,她痛哭起来,似乎是为宁宁的遭遇感到难受,又似乎在哭当年没能回来的军人。
乔乐伊沉默片刻,询问老太太,问她自己能不能跟黎长生老先生聊聊。
但老太太却有些担忧:“他脑子…不能受刺激。”
乔乐伊点点头:“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看向墙边黎长生老先生年轻时候的照片,抿唇。
当时黎长生先生的脸还没有被烧伤,乔乐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在宁宁的记忆里见过。
是在火车上,宁宁扔东西给许秋收的时候,帮许秋收接东西扔包包的年轻汉子。
院子里,阳光和煦。
乔乐伊搬了一个小椅子,坐在黎长生身旁:“许秋收。”
黎长生下意识唉了一声,看向乔乐伊。
他脸上被烧伤大半,身体因为年迈没了年轻时候的身高,看起来很是瘦弱佝偻。
乔乐伊露出一个笑:“许秋收,你回家啦。”
黎长生开心地笑了:“回家了,回家了。”
乔乐伊压下心底的酸涩:“你当时是答应过谁要回家的?你做到了。”
黎长生嘿嘿笑,很高兴:“答应了妻子,答应了妻子要回家,给妻子买银镯子。”
“那你给她买了吗?”
“买了!一回家就买了!”
黎长生高兴得手舞足蹈。
“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呀?许秋收?”
“妻子……妻子叫……”
老人似乎陷入了记忆的漩涡,他似乎想不起来,一直重复:“妻子叫……妻子叫……叫什么来着……”
乔乐伊抿唇:“宁宁?”
“宁宁?”
老人重复。
乔乐伊紧紧盯着他,想着要是老人一旦应激,她就转移话题。
但这一次,老人似乎没有。
他只是疑惑重复着:“宁宁?”
一瞬间,黎长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长生,这是我的妻子,名叫宁宁,好看吗?”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珍惜的皮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夫妻,男的脸依旧看不清,但女人的脸他看清了。
“我知道啊,你的妻子嘛~来给你送行了,我看到过的…”
回答的声音很是开朗还带着浓重的口音,顺便揶揄:“一口一个妻子妻子……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我们都是叫媳妇的。”
那看不清脸的男人又笑了:“我的妻子叫宁宁,等我回家了,我要给她买一个银镯子……”
画面似乎在模糊,黎长生耳边没有了画面,只有两人的对话。
“许秋收!你戴着眼镜,眼镜一掉,是不是什么也看不见?”
“是呀,刚刚一个炮过来,我的眼镜都裂了…我现在看不太清。”
“没事!一会冲锋的时候,跟在我身后!”
“谢谢你呀长生。”
“没事儿!咱们是兄弟嘛!”
……
“长生!危险!”
黎长生耳边一阵嗡鸣,那斯文的声音十分急切,紧接着就是一阵足以让人失去一切听觉的嗡鸣和寂静。
黎长生似乎被什么人推开,然后………发生了什么……
黎长生嘴里喃喃:“翻译员…翻译员怎么了?”
乔乐伊连忙伸手,握住黎长生的苍老的手,大声道:“翻译员许秋收回家了!”
“翻译员许秋收回家了!”
“给妻子买了银镯子!许秋收回家了!”
黎长生听着乔乐伊的声音,被强行拽离回忆,他渐渐高兴起来,手舞足蹈:“许秋收回家了!许秋收回家了!给妻子买了一个银手镯!”
“许秋收回家了!”
“许秋收回家了!”
黎长生高兴得呵呵笑,脸上架着的眼睛早已破旧不堪:“做到了!回家!回家了!”
乔乐伊和许兰花离开了黎长生家。
她们没有带走本来属于许秋收的眼镜,更没有继续追问当初许秋收的事情。
乔乐伊闭上眼睛,拳头死死抓着衣摆。
许秋收死了。
黎长生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黎长生接受不了许秋收的死,因为战后创伤,也因为心中太过痛哭,黎长生幻想出许秋收已经回家的美梦。
真正回家的,是黎长生。
但黎长生想要许秋收回家。
所以黎长生变成了许秋收。
在黎长生的世界里,活下来的是许秋收,不是黎长生。
然而在真正的世界里,许秋收死了。
活下来的黎长生为了许秋收而活。
战争带走了黎长生和许秋收的灵魂。
回来的,是一副浑浑噩噩的躯体。
小轿车又回到了张宁宁的家中。
乔乐伊无力和许春草争执,只是回到张宁宁的卧室,反锁了房门,拉上了窗帘。
张宁宁手腕上被拿走的银镯子又还了回来。
只是因为反复脱戴,银镯子有些变形。
乔乐伊沉默着看向阿灯:“阿灯,我们送张宁宁老阿妈一程吧。”
阿灯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格外沉默。
箱子打开,灯光流泻而出,乔乐伊站在张宁宁身边,一手提灯,另外一只手里的法铃摇晃。
叮铃铃
叮铃铃
灯光照明。
铃声引魂。
床上张宁宁的尸体上,一抹透明的影子逐渐从尸体上分离,张宁宁缓缓睁开了眼。
(https://www.shubada.com/127237/3913343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