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宁宁的记忆2
“许秋收!”
兰花的阿妈声音很大,她朝着火车上一个军人挥手。
乔乐伊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不太像是山里的汉子。
他眼眶红彤彤的,目光紧紧盯着兰花的阿妈:“宁宁!”
男人朝着兰花阿妈挥手,乔乐伊这才知道,兰花的阿妈,叫宁宁。
“宁宁!路这么远!你何必来送我!”
许秋收说话也很斯文,听着口音,也不是本地山里的汉子。
宁宁含泪摇头,把自己手里的碎步包裹举起来:“许秋收!接着!”
蓝色的碎步包裹扔向许秋收,许秋收探身去接,但他看着确实文弱,没能接住。
好在许秋收旁边的一个看起来健壮的汉子帮忙捞了一把,这才帮忙把包裹递到许秋收手里。
许秋收没有急着看包裹里的东西,一双眼睛不舍又含着温柔爱意地注视着宁宁。
“宁宁!我这一去!家中孩儿辛苦你照看!等我回来,我一定一定补偿你!给你买一只银镯子!”
许秋收说着,就流下泪来。
他连忙把眼镜推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宁宁也哭。
两人隔着火车和人群,隔空对视。
“宁宁!接着!”
一个包被许秋收往下扔,他旁边的那个汉子担心他扔不到宁宁手里,又伸手帮了一下。
终于,沉甸甸的包,落到了宁宁手里。
宁宁也没有去看沉甸甸的包里是什么,只是静静地和爱人隔空相望。
火车在往前行驶。
人总要分离。
宁宁追着许秋收所在的车厢跑,跑到前面没了路,她这才停了下来。
两人一直看向对方所在位置,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对方。
宁宁紧紧抓着手里许秋收扔下来的包,就这么站在那里。
“前面的车厢里是我们几个山头的汉子,后面是别的地方来的解放军,咱们快把准备的粮食往上扔!”
一个身上穿着打补丁民族服饰的老阿妈叫道。
宁宁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老阿妈的口音,应该叔铁路附近寨子里的。
寨子里来了不少孩子。
那些孩子看到车厢就大喊:“解放军叔叔!”
此刻后面的车厢行驶到附近,站在下方送行的百姓就往里面扔东西。
是饼子。
“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
孩童的声音清脆,但此刻听着却让人心醉。
车厢里别处派来进行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士兵们不像前面几个车厢有家人送别,此刻看到百姓们往上扔吃的东西,那些孩子追着火车喊平安归来,顿时一个个红了眼睛。
“接着!接着!”
上面的士兵们擦了擦眼泪,哭着往下扔东西。
宁宁一看,却是军用压缩饼干。
饼干,对于大山里的人来说,是从来没有见过稀罕东西。
对于火车上的士兵来说,其实也是难得的好粮食。
可他们还是往下扔。
而下面的百姓,纵然和上面的军人语言不通,也说着少数民族的方言,哭着往车厢里扔自己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好的食物。
火车依旧在行驶。
孩童清脆的声音好似不知道忧愁和离别。
“解放军叔叔!平安归来!”
“打胜仗!回家!”
火车驶远了。
军人和百姓之间的距离也被无限拉远。
孩子们不知,但大人们知道,这一去,有很多军人就回不来了。
女人们回去的路上,有了些声音。
不是谈天,而是压抑的低声啜泣。
宁宁没有哭,她只是死死抱着怀里许秋收扔给她的包,沉默地往家走。
又是翻过三个山头,宁宁疲惫地回了家。
家里的兰花和弟弟春草被村寨里的老人统一领着。
直到送行回来的女人们回家,才把孩子送回。
小小的春草不知道父亲去打仗了,只知道睡觉和吃东西。
兰花却已经明白了什么。
她哭了。
哭着问阿妈,阿爸什么时候回家。
每当这时,宁宁就抱着女儿,哄着怀里的二子,她没有哭,只是温柔又坚定地说:“他会回来的。”
许秋收扔给宁宁的包里,是几块压缩饼干,还有少部分钱,最后就是一封信。
宁宁不识字,就拿着信,翻过一个山头,问最近几个寨子的老师,自己的丈夫写了什么。
老师沉默着,告诉宁宁:“他说,包里的压缩饼干是好东西,吃了以后,肚子不容易饿,他在部队里,能吃到,想着你和孩子们还没吃过,给你们也吃一吃。”
“包里的钱,是他因为能翻译,部队上额外给的补贴,他知道寨子里会给你们发,但他带着钱用不到,就给你和孩子们应急。”
“他说………”
老师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
乔乐伊绕到那老师身后,看到了许秋收最后的一段话。
【宁宁,我这一次去,如果能回来,就申请在寨子里当教书先生,我们养育孩子,白头到老。】
【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也不要伤心。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如果能找,就再找一个对你好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只求你能为我立一个碑,坟里,放上你的两件衣裳,也算是,死同穴。】
【宁宁,好好活着,好好生活,此生遇见你,我很开心。我爱你。】
许秋收没有再回来。
当时一个寨子去的青壮年,大部分都没回来。
领取安抚费的时候,宁宁去了。
她领了安抚费,但没有给许秋收砌坟。
寨子里的老人劝她看开点,给许秋收立一个衣冠冢,她却只是安静地在田地里除草,说:“他没死。我没看到他的尸体,他没死。”
乔乐伊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这一次因为阿灯能力削弱的原因,她不像是之前荣二宝那次,能感受到宁宁的情绪。
但可哪怕只是看着,没有感知情绪,乔乐伊也觉得喘不过气。
画面变得很快。
宁宁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寨子里有人劝她再嫁,日子要好过些,她没有答应,只是说:“许秋收还没死,我没看到他的尸体,他没死。”
年轻的宁宁很快变得满脸皱纹。
因为太过操劳,她的背脊弯了下去。
她被太阳晒得黝黑。
手指粗大肿胀。
她很少哭。
她总是沉默着,干着那些男人都觉得累的事情,养大了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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