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山路约定
她身边的男人拍着她的背,视线却没离开银幕,喉结上下滚动着。
林默在侧幕看得清楚,那男人的口袋里露着半截特教学校的缴费单,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镜头切换到特教学校的琴房时,礼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琴房是间旧教室改的,墙皮有些脱落,阳光从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乐乐坐在比他还高的钢琴前,胖乎乎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星星》的前两个音符刚弹出来,第三个就错了,他皱着眉重新按,指尖却滑到了相邻的键上。
“哆、唻、咪……”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却格外执着。
特教老师周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节拍器,每响一下就轻轻拍他的肩膀。
乐乐的手指很快磨出了红印,指缝里渗着细小的血丝,周曼想让他休息,他却摇着头,把老师的手推开,继续一遍遍地弹。
琴凳上的棉垫被他磨得歪到一边,裤腿上沾着钢琴脚的灰尘。
台下的啜泣声越来越响。
乐乐的妈妈用手帕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泪水,她身边的那位母亲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都在无声地颤抖。
林默注意到,那位母亲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为了给孩子凑助听器钱,在砖窑厂搬砖时被瓷砖划的。
“再坚持一下,乐乐,你能行的。”周曼的声音透过银幕传出来,温柔却坚定。
她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放在乐乐手边:“弹对一遍,就奖励你一颗。”
乐乐瞥了眼水果糖,舔了舔嘴唇,重新挺直腰板,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
这次他弹得很慢,眼睛盯着琴键,嘴里跟着节拍器的节奏数数,小脚丫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
最动人的一幕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出现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琴房里只剩下乐乐和林默的摄影机。
当《小星星》完整的旋律从钢琴里流淌出来时,连林默都忘了按停止键。
乐乐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他下意识地摘下助听器,又迅速戴上,小脑袋左右晃着,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来源。
周曼推开门走进来,刚想说话,乐乐突然从琴凳上跳下来,扑进她怀里,用不太清晰的声音喊:“老师,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气的软糯,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曼抱着他,眼泪落在他的头发上,手里的教案本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连掉根针都清晰可闻。
几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突然爆发出来,前排的听障孩子们激动地站起来,有的伸出小手用力鼓掌,掌心拍得通红。
有的对着银幕比划着手语,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之前摸助听器的小男孩,突然对着舞台喊:“我也能!我也能弹!”
他的妈妈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却用力点着头:“对,咱也能!”
林默站在后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磨得发亮的摄影机上。
他想起拍摄时的点点滴滴,那些辛苦在这一刻都成了最珍贵的馈赠——去年冬天,为了租一台高清点的摄影机,他跑遍了地区的电视台,最后还是公社宣传队的老张心善,把队里那台老掉牙的 16毫米摄影机借给了他,那机子经常卡壳,他半夜在宿舍拆了又装,手指被零件划破好几次。
乐乐刚见他时,躲在周老师身后不肯出来,他每天揣着水果糖去琴房,陪乐乐玩积木、吹口琴,磨了半个月,乐乐才肯让他拍第一个镜头。
为了抓拍到乐乐弹成的瞬间,他在琴房的角落里守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啃着冷馒头,扛着十几斤的摄影机,肩膀都磨出了淤青。
“值了,都值了。”林默抹了把眼泪,摄影机的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他想起拍片子的初衷,只是因为一次去特教学校送道具,看到乐乐对着钢琴发呆的样子,周老师说:“这些孩子不是不会,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现在,他不仅给了乐乐机会,还给了更多像乐乐一样的孩子希望。
放映结束后,灯光重新亮起,县残联的张理事长快步走上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走到舞台中央时,特意理了理衣襟。
他紧紧握住林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林默同志,谢谢你!这部片子拍得太好了,它让更多人了解了听障儿童的世界,了解了他们的渴望与坚强。”
他顿了顿,对着麦克风提高声音,掌声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已经向地区申请了专项经费,要组织流动放映队,把这部片子送到各个乡镇和学校,让更多人关注听障儿童!”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前排的特教老师们都站起来,用力鼓掌,周曼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张理事长,我愿意跟着放映队一起去!”林默往前一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我要亲自给孩子们讲解电影里的故事,告诉他们,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听见世界的声音。”
“我也要去!”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台下传来,乐乐推开妈妈的手,从座位上跑上台,抱着林默的腿,仰着小脸喊:“我要给弟弟妹妹们表演弹钢琴!我还要告诉他们,助听器不可怕,钢琴很好玩!”
张理事长笑着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的助听器在灯光下闪着光:“好啊,欢迎乐乐当我们的小宣传员。”
他对着台下宣布:“从明天开始,流动放映队正式出发,第一站就是最偏远的青山镇!”
台下的特教老师纷纷举手,周曼第一个站起来:“我跟着去,我能给当地的听障孩子做初步筛查。”
另一位年轻老师也站起来:“我也去,我带了音乐课教案,放映完可以给孩子们上堂课。”
散场后,礼堂里挤满了人。
有家长围着张理事长问听障儿童的帮扶政策,有学校的老师来打听放映队的行程,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找到林默,说想当志愿者。
那个口袋里露着缴费单的男人,把林默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林同志,我没多少钱,这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糖吃。”
林默推辞着,男人却急红了脸:“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
乐乐被一群孩子围着,他戴着助听器,骄傲地给大家演示怎么按钢琴键,虽然只是空比划,却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乐乐的妈妈站在一旁,对着林默深深鞠了一躬:“林老师,以前我总觉得乐乐这辈子完了,是你让我知道,他也能有自己的闪光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家坳的村口就停着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
车斗里装着放映机、银幕、发电机,还有周曼带来的筛查设备和音乐教具,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林默、乐乐和两位特教老师坐在驾驶室里,乐乐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钢琴模型,是林默用木头给她刻的,琴键上用红漆标着音符,他一路上都在哼着《小星星》的旋律,调子偶尔跑歪,却格外认真。
卡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路边的枫叶红得像火,一片片飘落在车窗上。
柿子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风景虽美,路况却差得要命,山路坑坑洼洼,卡车颠簸得像在跳迪斯科,林默紧紧抓着扶手,生怕怀里的摄影机被晃坏。
“青山镇以前是个老矿区,后来矿挖完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周曼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叹了口气,“去年我去过一次,那里有三个听障孩子,家里都穷,连最便宜的助听器都买不起。”
乐乐听到“听障孩子”四个字,立刻坐直身体:“周老师,我可以教他们弹钢琴吗?我弹得可好了。”
林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可以,乐乐是小老师。”
他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昨天乡亲们塞给他的煮鸡蛋:“来,吃个鸡蛋垫垫肚子,到青山镇还得两个小时。”
乐乐接过鸡蛋,先递给周曼:“周老师先吃,你教我弹琴辛苦了。”
又递给另一位老师,最后才自己剥壳,蛋黄的油蹭到嘴角,像只小花猫。
中午时分,卡车终于驶进了青山镇。
镇子比想象中更偏远,土坯房沿着山路排开,墙皮因为常年风吹雨打而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青山镇小学就在镇子的最高处,只有一栋两层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哗”响,操场是压实的黄土地,中间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筐早就没了网。
当放映队到达时,全校的师生都站在门口迎接。
三十多个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用彩纸做的小花。
校长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握着林默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林同志,太感谢你们了,孩子们从来没看过电影,连电视机都没见过几次。”
“校长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默回握住他的手,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老茧,“我们还带来了筛查设备,下午给孩子们做个听力检查,有需要帮助的,我们联系县残联。”
校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抹了把脸:“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代表全镇的乡亲们谢谢你们!”
放映场地就设在学校的操场上,林默和老师们用两根竹竿架起银幕,银幕上还沾着上次放映时的灰尘,他用抹布仔细擦着。
发电机“突突”地响起来,吸引了周边村庄的乡亲们,大家扛着板凳、抱着孩子赶来,很快就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小脑袋凑在一起,好奇地看着放映机,有的伸手想去摸,被家长轻轻拍开。
当《无声的呐喊》开始放映时,操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孩子们都睁大眼睛,盯着银幕,生怕错过一个镜头。
有的孩子踮着脚尖,小脸蛋憋得通红。
有的孩子坐在家长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抓着家长的头发。
还有的孩子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
当乐乐弹错音符又坚持重弹时,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男孩,突然攥紧了小拳头,嘴里小声喊:“加油!加油!”
一位老奶奶坐在人群后面,用手帕擦着眼泪,她身边的老伴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那些听不见的孩子是‘哑巴’,现在才知道,他们多不容易。”
旁边的妇女接过话:“是啊,以后要是遇到这样的孩子,可得多帮帮他们。”
放映结束后,乡亲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听障儿童的情况。
周曼和另一位老师忙着给孩子们做听力筛查,林默则给大家讲解听障儿童的帮扶政策。
一个穿黑棉袄的大爷拉着林默的手,粗糙的手掌磨得林默生疼:“林同志,你下次还来吗?我孙子说,他也要学钢琴,给听障的弟弟妹妹们弹琴听。”
大爷的孙子站在旁边,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慢慢走到林默身边。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领口磨破了边,手里攥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已经掉了一个。
她的眼睛大大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却透着一丝胆怯,身子微微缩着,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轻轻拉了拉林默的衣角,见林默转过头,赶紧低下头,用不太标准的手语比划着:“我……我也是听不见的,我也想学钢琴,像乐乐一样,能听见声音。”
她的手语有些笨拙,手指因为紧张而蜷缩着,林默看懂了,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他怕吓到这个敏感的小姑娘。
小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手语比划:“我叫小花。”
她的手指很细,指关节因为经常干农活而有些变形。
林默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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