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左右为难
“大哥，我知道，从小我就对不起你，我和我娘、二哥，都对不起你……”李红英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洇湿了一小块，“按说，我这样的人，根本没脸回来求你，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小兵他……他快撑不住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几下就红了一片。
“你也看到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冬天没有厚衣服穿，夏天没有凉快地方待，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都是奢侈。”
“我求求你，大哥，你要是不待见我，我现在就滚，马上就走，只求你看在小兵是你亲外甥的份上，给他一口吃的，让他留下来，哪怕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当儿子都行，只要能让他活下去……”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绝望和哀求，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李向南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红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没有厚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孙爱英却把新做的棉袄给了李红英，还骂他“冻死也活该”；想起他饿肚子的时候，李红英手里拿着白面馒头，故意在他面前啃得津津有味，还把馒头屑丢在地上，让他去捡；想起他被李红民打得浑身是伤时，李红英站在一旁，笑着喊“打得好，让他不听话”。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心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又看着李红英额头上的红印，看着她哭得几乎虚脱的样子，看着她提到小兵时，眼里那种近乎毁灭的绝望——他又狠不下心。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李向南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我刚才问你，你和李建国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说。”
听到这话，李红英才慢慢止住哭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地说：“我和李建国……早就没关系了，我们离婚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心里的难堪：“这事，不怪他，都是我自己作的孽。当初……当初是我骗了他，他也是受害者，是我对不起他。”
她没法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自己和马致远的事说出来——那个男人毁了她的人生，却也是她曾经不顾一切想要依靠的人。
这种荒唐又屈辱的过往，她羞于启齿，更怕说出来，会让李向南更看不起她，连小兵都不肯收留。
李向南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李红英和李建国之间，肯定还有很多没说出口的隐情。
李建国之前回村时，提到李红英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含糊，却没有怨恨，反而像是带着一丝愧疚。
现在想来，那愧疚，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却又没法说出来，只能用“不方便回来”这样的借口，帮李红英遮掩。
他一直怀疑李建国在撒谎，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所谓的“红英在城里带孩子”，不过是李建国用来搪塞外人的借口。
沉默了片刻，李向南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的问题：“那孩子……姓什么？”
“小兵姓李，跟我姓。”李红英连忙回答，生怕李向南误会，又补充了一句，“和李建国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他……他只是帮了我一个忙，一个很大的忙，我这辈子都欠他的。”
她不敢说“李建国是为了给孩子找个合法身份才和她结婚”，只能用“帮忙”两个字，含糊地带过那段荒唐的过往。
李向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红英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其实，他现在心里格外矛盾，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情感。
要说和李红英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那是完全没有的。
小时候，他们是仇人；长大后，她在城里当工人，他在村里种地，几乎没什么交集。
就算是上一世，李红英后来嫁了人，也很少回村，和他更是形同陌路。
对他来说，李红英和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她是李玉良的女儿，是他法律上的妹妹；小兵叫他一声“舅舅”，也是血缘上无法否认的事实。
抛却这些不说，就冲她们母子眼下这副惨状——李红英跪在地上，额头红肿，眼泪直流；小兵瘦得像根豆芽，眼神里满是恐惧——他要是真的把她们赶出去，就等于把她们推向死路。
这冰天雪地的，她们娘俩能去哪里？恐怕用不了一天，就会冻僵在路边。
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可反过来想，李红英是李玉良的女儿，是李红民的亲妹妹。
李玉良当年对他的刻薄，把家里的粮食偷偷藏起来，只给他们祖孙俩吃粗粮；孙爱英对他的打骂，动辄就拿鸡毛掸子抽他，把他当成出气筒；李红民对他的欺负，抢他的食物，撕他的衣服，把他推到泥坑里。
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的痛苦，刻骨铭心。
李红英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虽然没有直接动手打他，却也从未对他伸出过援手，甚至还跟着一起嘲笑他、欺负他。
让他收留仇人的女儿，收留那个曾经看不起他的“小公主”，他心里的这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红英，又看了看楼上的方向——小兵此刻，或许正在和春妮一起玩玩具，或许还在惦记着刚才的美味，或许已经忘记了街头的寒冷和饥饿。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为大人的过错买单。
可收留她们，就意味着要接纳李红英，接纳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就在这时，初夏收拾完厨房，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柔。
然后她走到李向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满是安抚。
李向南抬起头，正好对上初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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