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马春红的婆家
望山屯坐落在东拉河的支流边,村子顺着山坡铺开,土坯房的屋顶盖着茅草,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褐色的补丁,缀在青山脚下。
村里一大半,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姓李。
李家是望山屯的老户,祖上据说在明朝就迁来了,传了十几代,分成了好几支,有的住在村东头的平地上,有的住在村西的坡上,连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都归李家祠堂管。
其他的罗姓、张姓、王姓,都不多,散落在村子里的各个角落。
罗姓大多住在村北的小溪边,靠种菜园子过活;张姓就五户,都在村南的打麦场附近,以前是给李家扛长工的;王姓更少,只有三户,是清末从山西迁来的,靠打铁为生,现在铁匠铺早就歇了,改成了生产队的仓库。
也就那么几十户,加起来还不到李家户数的零头,平时村里开会、上工,喊名字十有八九带“李”,连村支书李玉良,也是李家的远房侄子。
马春红的娘家也是姓李的,和李向南他们家,同宗但是并不同族。
按辈分算,马春红和李向南也是平辈。
李开意和赵婆婆这两口子,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祖上八辈都是。
老两口住的是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的茅草去年补过,还能看见新草和旧草的颜色差。
堂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着才稳当,墙上挂着两张相框,一张是马春红和丈夫的结婚照,一张是小虎子的周岁照,都用红布包着边。
本来,他们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叫李保栋,比马春红大三岁,小时候跟着李开意下地,十三岁就能割麦,十五岁能挑百斤的担子,是村里有名的壮实小子。
女儿叫李娟,比保栋小五岁,嫁去了邻村的赵家,婆家是种果树的,每年秋天会送一筐苹果来。
长大后,保栋刚结婚不久,娶了个外乡的姑娘,就是马春红。
马春红是山西来的,跟着逃荒的亲戚到望山屯,被李开意老两口看中,觉得这姑娘手脚勤快,眼神亮,是个过日子的料。
结婚那天,没办啥排场,就请了村里几个亲戚,吃了顿杂面馒头和白菜炖豆腐,马春红穿的红布褂子,还是赵婆婆用自己的嫁妆布改的。
两个人生下了小虎子后,刚过了半年安稳日子,忽然南边起了战事。
村里的大喇叭连着响了三天,号召青壮年参军,说要保家卫国。
保栋当时正在地里种玉米,听到喇叭声,回家跟马春红说了句“我去去就回”,就去村部报了名。
临走前,他把自己攒的五块钱塞给马春红,还把爹传给他的铜烟锅也留下了,说“等我回来,给你和小虎子买糖吃”。
儿子再次就应召入队跟着去了国外打仗。
当时村里去了十二个小伙子,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送行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马春红抱着刚满周岁的小虎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建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挥了挥手说“别等我太久”。
众所周知,那一仗打的很是惨烈,报纸上天天登着战况,村里偶尔会收到送信的同志,每次来,大家都围着村部,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过了一年多,一个穿着军装的同志骑着自行车来村里,停在李开意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沉沉的。
马春红当时正在喂鸡,看到军装就慌了,手里的鸡食瓢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同志把信封递给李开意,说“李保栋同志在战斗中牺牲了,这是烈士证和抚恤金”。
马春红的丈夫也是在那次的大战中,不幸运牺牲了。
最后连一点遗物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点点抚恤金——当时是二十块钱,还有一个光荣的烈士家属称号,一张红色的烈士证,上面印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盖着鲜红的公章。
两位老人上了年纪,李开意今年六十四,背弯得像张弓,走路得扶着墙,地里的活只能顶半个劳动力,种点玉米和红薯,收的粮食够自己吃就不错;赵婆婆六十二,眼睛有点花,耳朵也背,平时只能在家涮碗、喂鸡,干些轻活。
基本上也是靠着每月的这点抚恤金活着——每月三块钱,由村部统一发放,赵婆婆每月初一去领,领了钱会小心地放在针线笸箩里,用布包好,舍不得花。
女儿出嫁后,身边就只有马春红照顾着他们两个老人。
马春红这孩子孝顺,心眼实诚,每天早上先给老两口烧洗脸水,晚上帮赵婆婆捶背,地里的活忙完,还会给老两口缝补衣服,用的线都是自己纺的,针脚又细又密。
两位老人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马春红不容易,从不说重话,小虎子的衣服大多是赵婆婆用旧衣服改的,也从不抱怨。
后来国家照顾到他们的家庭情况,在望山屯开设了代销点,让马春红当上了代销点的销售员。
代销点就在村部旁边,一间小土房,里面摆着两个木架子,上面放着盐、酱油、肥皂、火柴这些日用品,还有少量的糖和布料,都是凭票供应的。
马春红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每月能领十八块钱的津贴,虽然不算是吃国粮的(吃国粮的是正式干部,有编制),但也拿着一份国家的津贴,一家人的日子倒也过的去。
小虎子的学费、老两口的药钱,基本都从这津贴里出,偶尔剩下点,马春红会给小虎子买块水果糖,自己从来舍不得吃。
儿子李小虎今年九岁了,刚上小学二年级。
小学在邻村,叫“红星小学”,小虎子每天早上背着一个蓝色的布书包。
是马春红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里面装着课本和一块粗布擦脸巾,走路去学校,要走二里地。
早上出门前,赵婆婆会给小虎子煮个鸡蛋,或者蒸个红薯,怕他路上饿,小虎子懂事,每次都会掰一半给爷爷,说“爷爷吃,爷爷有力气干活”。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坳里刚泛白,赵婆婆就起来了。
她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用粗瓷碗倒了两碗,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然后去里屋叫小虎子起床。
小虎子睡得沉,赵婆婆轻轻拍着他的背,说“虎子,起来上学了,鸡蛋快煮好了”。
小虎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还打哈欠,赵婆婆帮他系好扣子,梳了梳头发——小虎子的头发有点黄,是营养不良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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