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兄弟生隙
他放下筷子,筷子在桌上“啪”地一声,眉头拧成个疙瘩,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像爬了条蚯蚓:“建国,那发霉的面可不能吃啊!”
“前阵子我三婶家的鸡吃了发霉的谷子,全死了,一个个直挺挺地躺在鸡窝里,连个蛋都没留下,死的时候爪子还蹬着笼子呢,惨得很。”
“我知道不能吃,可那就是看着不好,蒸透了真没事!”
李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碗沿在桌上磕出脆响,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跟着颤,发出“嗡嗡”的声,“工地上的兄弟都是庄稼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哪那么金贵?”
“再说,我算半卖半送,给你们省点钱不好吗?五十块呢,能买多少东西!够买十斤肉,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
李向南终于停下剥栗子的手,栗子壳在他掌心捏得粉碎,碎渣从指缝漏下来,像撒了把土。
他看着李建国,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凝重,像结了层薄冰,冷冷的,能照出人影:“建国,钱的事好说,我可以先给你垫上,不够我再去公社借,哪怕去县里贷都行。”
“但这发霉的面,绝对不能给工地上的人吃。”
“他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遭罪的,万一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耽误了工期是小事,闹出人命,谁担得起?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人命?”
李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们的命就那么金贵?我在厂里吃了半年的咸菜馒头,顿顿是这个,也没见谁关心过我!”
“李向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盖了两栋楼,就忘了自己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了?忘了小时候跟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浑身是泥的样子了?”
初夏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肚子让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像只笨拙的企鹅。
她扶着桌子,慢慢走到两人中间:“建国兄弟,你消消气,向南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担心大家的身体,你看工地上那么多人,真要是出点事,咱心里都不安生,你说是不是?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让人家遭这罪。”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壶身上缠着圈红布条,是过年时系的,还没拆。
给李建国的碗里续上酒,酒液在碗里晃出涟漪,映着他涨红的脸。
“不安生?”
李建国指着院子里的向日葵,花盘已经枯了,像个耷拉着的脑袋,却还倔强地挺着,杆子直溜溜的,
“我拿着自己的工资填窟窿,就安生了?五十块啊!我两个月的血汗钱!我每天在仓库里累死累活,搬棉纱,点数目,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你们当我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他抓起桌上的网兜,里面的“软中华”撒了一地,烟盒被他捏得变了形,棱角都磨平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看不起我这个从纺织厂来的科长!觉得我一身铜臭味!”
“建国!”
罗秋生也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像块白石头,“你这话就不对了!向南啥时候看不起过你?”
“当年你爹把你赶出门,大雪天的,鹅毛似的雪片子,你冻得直打哆嗦,是谁把你拉到工棚里,给你吃给你住?是谁把唯一的棉被让给你,自己裹着件单衣,坐在火堆旁添柴,一夜没合眼?”
“现在你咋变成这样了?钻进钱眼里了?良心被狗吃了?”
李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指着罗秋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
他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工棚的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是要把棚子掀走。
自己蜷缩在角落,冻得牙齿打颤,上下牙“咯咯”打架,浑身的骨头都像冻脆了。
李向南把棉被盖在他身上,棉被上还带着李向南的体温,暖暖的,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李向南自己裹着件单衣,坐在火堆旁添柴,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映得他眼里像有星星,亮晶晶的。
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的李向南,住着小洋楼,抱着漂亮媳妇,工地上几千人听他指挥,说一不二。
他说要修水渠,就有那么多人跟着干;他说要盖厂房,图纸很快就画出来了。
而他,却要在马致远的眼皮底下,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每天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训斥,连吃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马致远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
“我懒得跟你们说!”
李建国转身就走,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像下了场小土雨。
他没回头,也没听见身后李向南的叹息,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失望,像根针,轻轻扎在心上。
没听见罗秋生的怒骂,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白眼狼。
更没听见初夏低低的啜泣声,她的手轻轻抚着肚子,像是在安慰里面的孩子,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出绿水桃源,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骑上自行车,车链发出“咔哒”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控诉他的狼狈。
车把有点歪,是上次被马致远推了一把撞的,还没来得及修。
漫无目的地在土路上狂奔,车把左右摇晃,像条失控的野狗。
路边的土被车轮卷起,扬了他一身,头发上、衣服上都是,像刚从土里打了个滚。
路边的玉米叶划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却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寒意,那寒意从脚底往上冒,冻得他骨头缝都疼,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他想起马致远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仓库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新到的棉纱,软软的,却挡不住马致远的力气。他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又腥又臭。
“李建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红英跟着我,是她的福气!你给得起她想要的吗?”
想起李红英抱着孩子,站在马致远身边,穿着的确良的花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成不了大器,穷酸样!”
自行车突然碾过一块石头,那石头尖尖的,像个小山头。
车把猛地一歪,他重重地摔在路边的沟里,“噗通”一声,溅起一片泥水。
膝盖撞在尖锐的石头上,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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